《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44、第 44 章 第二场雪落

　　第二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林飞亚去了趟卫生院。她走到挂号窗口前面的时候，窗台上一只搪瓷杯里泡着一把塑料勺子，勺柄搭在杯沿上，杯底沉着几片干茶叶。窗口里面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撕了一张单子递出来，纸是薄薄的打印纸，边角裁得不太齐。
　　张大夫的诊室比外面暖和一些。暖气片在墙角嘶嘶地响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透过雾能看见对面屋顶上正在变厚的雪。张大夫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从他的耳后绕过去，卡在灰毛衣的领口上。他一项一项给她开单子，笔尖在处方笺上走的时候停顿均匀。抽血的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的雾气被暖气片烘出了几道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有人用手指在窗面上画了几笔又抹掉了。
　　B超探头的触面是凉的，贴在她腹部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探头滑过的地方，仪器屏幕上出现了灰色的深浅不一的图像，像一块被水浸透了又晾干的布。操作的人没有说话，探头转了角度又停下来，看了看屏幕，按了一个键，图像冻住了。打印出来的照片在她手里被接过去的时候，纸张还是温的。
　　结果张大夫看了两遍。第一遍是拿在手里看，第二遍是摘了老花镜凑近了看。他把单子放回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某一行点了一下。"别的都好，就是有点贫血。多吃红肉，猪肝红枣也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一张空白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去药房拿药。"
　　她从药房出来的时候，手心里攥着一只白色的药袋，药袋被折了一道，封口处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她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把药袋拆开看了看里面的药盒，一盒一盒码着，纸盒的边角折得齐整。她又把它按原样折好放回口袋里。台阶前面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薄雪，有人已经走过了几趟，脚印交错着，深的浅的，有的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半。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踩在那些脚印之间，尽量不去踩到别人踩过的地方。雪在她鞋底下咯吱咯吱地响着，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
　　走到台阶底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门诊楼二楼的那扇窗。窗开着半扇，张大夫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汽。他看见她回头，抬了一下杯子。杯沿在光线下亮了一下，又暗了。她也抬了一下手——手里的药袋被风吹得微微晃着，纸袋的边角翻卷了一下又落回来——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雪还在下着。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药袋的纸面上。落在她手背上那些浅浅的、刚才被针扎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针眼处凝着一粒极小的血珠，被雪融化了之后变成了一粒透亮的水滴，像一滴被忘了擦掉的眼泪。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针眼，没有去擦。雪粒还在落，细碎的白，一片一片落在她正走过的那条胡同里。胡同两侧的院墙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像给墙头盖了一床均匀的被子。她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远处卫生院楼顶那些还在落着的雪。屋顶的轮廓在雪中模糊了，瓦片之间的分界被填平了，整栋楼从灰白变成了一整块均匀的白，棱角被雪抹成了柔软的弧。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拐进了胡同里。胡同地面上的雪已经被她走过的脚印踩出了一条断续的痕迹。她沿着那些自己刚才留下的印记往前走，脚印叠在旧脚印上，一路铺过去，直到消失在院门后面。门合上之后，新落的雪慢慢把那些脚印的边缘盖上，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那道从胡同口到院门之间的印子就变得很不清楚了，像是被人用一块白布从地面上慢慢擦过去，擦了两遍，三遍，所有的痕迹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等到天黑透的时候，那里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整条胡同白得像一张还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