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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腊月二十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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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这天,堂屋的桌子被东西堆满了。对联是红纸卷着搁在桌角,纸卷外面包了一层旧报纸,报纸的边角被浆糊蹭过,干了之后翘起来一块,像一片被撕了一半忘了撕掉的旧标签。鞭炮搁在纸卷旁边,红纸壳裹着一根一根的炮仗,捻子从纸壳顶端伸出来,一簇一簇的,干燥的,碰一下就有细碎的红纸屑落下来。糖果瓜子装在两个布袋里,布袋口敞着,瓜子从袋口溢出来一些,洒在桌面上,零零星星的几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飞鹏放了寒假,上午在书房写作业,下午出来帮着干活。他从屋里端出一盆水放在院子里,把抹布浸透了拧干了,开始擦窗户。窗户玻璃上积了一秋一冬的灰,被水一洗,灰和水混在一起变成一道一道灰白的泥线顺着玻璃往下淌。他用干布又擦了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玻璃开始透光了,能把外面的天光干干净净地送进来。林飞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旧铁盆,盆里是昨天剩下的浆糊,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用筷子把薄皮戳破了搅匀了,搁在廊下等着用。
刘婶在厨房里蒸馒头。面是昨天晚上发上的,盖着湿纱布搁在灶台角落。早上一揭开纱布,面团涨了满满一盆,表面绷着,像被什么从里面撑起来。她撒了干面粉把面团取出来揉,手掌压下去推出去,再压再推,面团在案板上发出一种钝而实的声响,像某种活着的、软的东西在慢慢地被驯服。蒸笼上汽的时候,白汽从笼盖的缝隙里涌出来,一股一股的,先是薄而散,然后变浓、变密,把厨房里半空的空间都填满了。蒸汽碰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雾面被灶台的热气烘着,又慢慢化开了,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孙奶奶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择韭菜。韭菜是从菜摊上买回来的,一捆一捆扎着,根部还带一点泥。她把韭菜一根一根拿起来,掐掉黄了的尖、剥掉外层老了的皮,理好了码在膝盖上的篾盆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准,每一根被淘汰的叶子都在她手里停留了一瞬,被她看了一眼才被放下。她择完一把又从布袋里拿新的一把,一捆一捆地,盆里的韭菜慢慢堆起来,碧绿碧绿的,每一根都理得齐整,像一小片被打理过的草地。
赵爷爷的收音机搁在厨房窗台上。越剧的唱腔从喇叭里流出来,被蒸汽托着,在屋子里慢慢走。唱一段换一段,换台的时候有一段短暂的空白,空白过去之后换成了评弹,琵琶的声音先从喇叭里出来,比唱词早了一瞬,像一个人还没走进门就先喊了一声。
魏老头拎了一壶米酒来。他从家里走到茶舍那一路脸冻得通红,进门的时候哈了一口白汽,白汽在门框边散开又聚拢。他把米酒壶搁在灶台角上,酒壶的塞子被他的手指暖过,拔开的时候带着一丝体温。他在炉子前面伸出手烤了一会儿,手心朝下翻了一下又翻回来,像在试探火离自己还有多远。
林飞亚从堂屋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院子里。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第二圈走完的时候她站在院子中间停了下来。厨房门口的蒸汽正在往院子这边漫,白的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斜了又正过来。孙奶奶盆里的韭菜择完了,她把盆端起来轻轻颠了一下,菜叶在盆里翻了个身,堆得更匀了一些。赵爷爷的收音机换了一折新的戏,唱腔从窗台飘过来,与蒸汽混在一起。魏老头坐在炉子边上,两只手已经烤暖了,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刘婶把蒸笼的盖子揭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的馒头,馒头已经发起来了,白白胖胖的一排,一个挨着一个。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风从她脸侧擦过去,带着蒸汽的暖气和面粉的甜香,混着米酒的醇和泥土的凉。那些气味在她身边层叠着,松散地聚合又散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它们。她没有动。厨房的门帘被风掀起了一角,那一瞬间她看见刘婶正把蒸笼的盖子重新盖回去,笼盖落回去的时候在笼沿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一声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温的,实的,像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放稳了。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的时候擦过她的肩膀,带着一股被蒸汽润过的暖意。她走到案板旁边把手伸进面粉里,面粉是凉的,干燥的,细碎地贴在她的皮肤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白,像刚落的雪。她拿起一块刘婶揉好的面团,开始把它搓成条。面团在她手心里越来越长,越来越匀,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