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43、第 43 章 粮站那个男

　　粮站那个男人来茶舍坐的时间比别人都长。每天下午三点多来，要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那张桌上，茶碗搁在面前，有时候喝一口，有时候半天不碰。他坐的那个位置从窗口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后厨的门帘，门帘一动他就抬一下眼，又低下去。茶喝到碗底见了一层薄薄的叶底，他站起来，把自己那只茶碗端到柜台边放着，然后走到阿玲正在收拾的那张桌旁边，把她手里摞好的碗接过去几只，摞在自己手上。他递过去的时候手势放得慢，等阿玲接稳了才松开手指。两个人从不说多余的话，但配合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林飞亚看了一阵子。她看着那人走到阿玲旁边，看着他把碗接过去，看着阿玲的手从他手底下抽走的时候指节没有收紧。隔天他又来了，隔天他又在那个位置坐着，隔天他又在阿玲收桌的时候伸手接过了那摞碗。她看了三回，第四回的时候她把阿玲叫到了后院。
　　后院的菜地刚浇过水，垄沟里的土颜色深了一截，湿润的。林飞亚蹲在垄头拔草，把一株从菜苗旁边冒出来的灰灰菜连根拔起来扔在垄沟边上。阿玲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
　　"你是不是跟那人处着。"
　　阿玲的脸红了。那红色从耳根底下开始，慢慢地、匀匀地往两颊上漫，漫过了颧骨，在她的眼下停住了。她的手从围裙上松开又攥紧，围裙的布料被她的手指揪出了一小团皱褶。
　　"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飞亚把那株灰灰菜在手里掂了掂，根上还带着湿土，土粒从根须间簌簌地往下落。她没有抬头。"他又不喝茶。每天来坐一个钟头就走。不是等你是在等谁。"
　　阿玲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指还在揪着围裙的布边，揪了一下又松开了，松开之后那团皱褶留在布面上没有自己展开。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被水浇湿的泥地上。
　　"他人挺好的。"
　　林飞亚把手里那株草扔进墙根的草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侧过身看着阿玲。她比阿玲高出一截，从那个角度能看见阿玲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扇形阴影。
　　"那就好好处。处定了我给你们张罗。"
　　阿玲抬起头来看她。耳根上的红色已经退了一些，但颧骨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微微地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点完了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但最终也没有说。她松开手里那团围裙的皱褶，用掌心把布面抹了抹，转身回店里去了。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撩开门帘的时候带起来的一阵风把门帘的底边卷起来又放下，拍了一下门框，闷闷的，像一声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话。
　　婚礼排在开春之后。林飞亚提前两个月就开始跑县城。喜糖的包装纸她挑了三种样式回来让阿玲选，阿玲选完之后她又跑了第二趟去换了一种更厚的纸，说那种薄的容易破。请柬的样式她定了淡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小枝连理枝的图案，连理枝的线条细而匀，末端微微卷着。菜单她亲自定的，一道道菜写在本子上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最后一页写满了。
　　阿红有一次来茶舍，正赶上林飞亚蹲在柜台后面数喜糖的数量。她把糖一颗一颗从纸盒里拿出来数，数完一盒在纸上记一笔，记完了把糖盒搁回桌角。阿红看着地上堆着的几大包喜糖包装纸，叹了口气："飞亚姐，你这比对我上心多了。"
　　林飞亚正在数第二盒，手指按着一颗奶糖的表面，糖纸在她指腹底下微微滑动着。她头也没抬，把那颗糖搁进另一只盒子里，伸手去拿下一颗。
　　"我乐意。你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