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39、第 39 章 赵春生来的

　　赵春生来的那天是开春之后头一个晴天。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茶舍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大片暖白，把他的影子从门口一直拖到柜台前面。他穿着一件新灰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折了一道，露出的那截衬衫边是白的。他进门的时候在门垫上站了一下，像在等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朝柜台方向走过来。
　　林飞亚正蹲在柜台后面翻找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她手里攥着一本旧账册，封面上落了一点灰，她把灰拍掉了才看清来人的脸。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账册搁在柜台上。"你来了。"
　　"调回来了。"他说。他的声音比以前亮了一点，像压在嗓子底下的某层东西被移开了。他左右看了看茶舍的堂屋，目光从靠窗那几张桌移到后厨门帘上，又从门帘移回柜台上方那块匾额——"纳凉茶舍"四个字的墨色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沉。
　　"赵老师，您在村小教了那么多年，该换个好地方了。"她说。
　　他在靠窗那张桌上坐下来。她给他倒了一碗茶，碗沿搁在桌面上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碗底，指腹碰了一下碗壁又收回去。"飞亚，"他说，"你费心了。"
　　"赵老师。您当年替我垫学费的时候，费的心比这个大多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搁在下唇上停了一会儿才放下。碗里的茶叶浮沉了一下，有一片缓缓沉到碗底，贴着碗壁停住了。阳光从窗外移进来，落在他的灰夹克的肩头，把布料上的细绒毛照得根根分明。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碗里那片沉底的茶叶上，看了一会儿。
　　"我搬进那套房子的时候，"他说，"把院里的土翻了一遍。种了棵柿子树。"
　　"我知道。您信里写了。"
　　刘婶从后厨出来收茶碗，她路过的时候往赵春生碗里看了一眼——还剩了小半碗，汤色淡了。她没有收走，把手里的空托盘换了只手端着，随口问了一句："飞亚，你那时候找赵老师还账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林飞亚正低头给另一壶茶注水，壶嘴对准碗口，水声细而匀。她没有抬头看刘婶，也没有看赵春生。水流完了她才把壶嘴抬高，让最后几滴落入碗中。
　　"他把信看了三遍。"
　　刘婶端着托盘的手停了一下。"三遍？"
　　"嗯。"林飞亚把注好的茶碗搁到托盘上，抬了抬眼，目光从赵春生的侧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最后一遍看哭了。"
　　赵春生把那小半碗茶端起来喝完了。碗底那一片茶叶被他喝进了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了。他把空碗放回桌面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温而实的轻响。他站起来，灰夹克的肩头被窗外移过来的光照亮了半边。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有话要说又没有说出口。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合到一半的时候被一阵风顶了一下又弹开了半寸，那半寸的缝隙里灌进来一束光，落在赵春生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的椅面上。椅面还是温的，光落上去的那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刘婶走过去把门完全合上了，门轴转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缓而长的闷响，窗外的光从门缝里被截断了，那束落在椅面上的光也跟着消失了，只留下一小片颜色略深的轮廓，还在慢慢地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