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37、第 37 章 阿红的婚事

　　阿红的婚事定下来之后，林飞亚在镇子东头租了个小院子。院墙是新补过的，缺了几块砖的地方用水泥抹平了，颜色比老砖浅一些，像衣服上打了一块方正的补丁。正房一间，偏屋两间，院心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几丛矮矮的车前草，贴着地面趴着。
　　林飞亚花了一周收拾。窗棂换了新的松木，刷了清漆，木纹露着。门漆刷成深红色，刷了两遍，干透之后亮了一层，摸上去滑而温。新房的被褥是沈玉兰帮着挑的，大红的棉布面，印着细碎的牡丹花样，被头折了一道齐整的边。窗花是林飞亚自己贴的，红纸裁成方形，对折了两次才剪出花样，展开来的时候碎纸屑落在窗台上，薄的，红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一对红烛插在床头柜的瓷瓶里，烛芯剪得齐，搁在瓶口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稳住了。
　　阿红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床单的边角，指腹沿着牡丹花瓣的轮廓走了一遍。她的手指停下来的时候，指节微微屈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眶红了一圈，眼里的光在日光灯底下亮了一瞬。
　　"飞亚，你这比我亲姐还亲。"
　　林飞亚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拧暖气片的阀门。她拧紧了最后一圈，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盒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没有看阿红，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赶紧去试你的婚纱。别耽误我干活。"
　　婚礼那天茶舍歇了一天业。阿红站在院门口的花门下，穿了件大红色的中式婚服，领口五颗盘扣，扣子是布包的，圆润饱满。旁边的男人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系得紧，袖口的扣子扣到了最外面那一颗。两个人对着来宾鞠躬的时候，阿红的鼻子皱了一下，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弧。
　　飞鹏坐小孩那桌，面前摆着一碟喜糖。他看了看那碟糖，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小孩伸出来的手。他把糖分成两堆，左边的归自己，右边的归别人，分完了才把右边的碟子推过去。林飞亚坐在长辈那桌，旁边是刘婶和孙奶奶。刘婶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往她这边偏了偏，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看人家阿红都嫁了。你也抓点紧。"孙奶奶在另一边点了点头，点的幅度不大，但肯定。
　　林飞亚端起自己那杯酒喝完，杯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轻轻刮了一声。"我去看看后厨的菜够不够。"
　　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稳，不紧不慢。身后的笑声和碗碟碰撞声被她一步一步抛在身后，越来越远。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停了停。初夏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气味，混着一点青草被折断后的清香。她站在胡同口，一只脚已经迈出了胡同，另一只脚还在里面。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迈出去的那只脚——布鞋的鞋尖落在胡同外面的水泥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胡同里的青砖上。两只脚之间隔着一道不明显的界线，砖和水泥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缝里长着一根细瘦的草。她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转身往回走了。步子依然稳，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