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34、第 34 章 孙奶奶的膝

　　孙奶奶的膝盖是入秋之后开始疼的。头两天她没吭声，还是每天绕着胡同走三圈，只是走得比平时慢了些。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弯的角度比右腿小一些，脚落地的时候轻轻顿一下才把重心移过去。第三天下雨，她没出门，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往胡同里看了一整个下午。雨丝斜着打进来，落在她脚边半寸远的地方，洇湿了一小片青砖。
　　林飞亚注意到她的时候，是看见她站起来拿搁在窗台上的蒲扇——她伸了两次手才够到，第一次够的时候膝盖僵着没有弯，指尖距离扇柄还有一两寸，她试着踮了一下脚，没踮起来，又坐回去了。过了几息又站起来，这一次她先把身体重心移到右脚上，让左腿弯下去，膝盖弯了之后才够到了扇柄。
　　林飞亚没说什么。她回了后厨，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了出去。她去镇上电话亭拨了个电话，等了很久才接通，电话那头的人说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记了个地址，挂了电话往回走。经过孙奶奶门口的时候孙奶奶已经把那把蒲扇拿在手里扇着了，扇面的边缘被针线补过一道，线脚细密。
　　省城来的骨科大夫是三天后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背一只深灰色的布包，包带勒着肩膀。她在胡同口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门牌号，然后朝孙奶奶家门口走过去。林飞亚已经站在那儿等她了，两个人简短地碰了一下目光，林飞亚侧过身让她进门。
　　孙奶奶坐在床沿上，一条腿平伸着，另一条腿垂在床沿外面晃着。她看着大夫蹲下来捏她的膝盖，没有缩。大夫的手指顺着膝盖骨周围的软组织和筋脉走了一遍，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问她疼不疼。孙奶奶疼得咧嘴，但回答得清楚——"疼""有一点点""这个不疼""这个酸"。大夫的手指继续按着，从膝盖窝一直按到小腿肚，又从脚踝内侧按回膝盖侧面。
　　"孙奶奶，您这膝盖骨周围的肌肉有些萎缩了，天气潮的时候会更疼。我给您换种新药膏，再教您一套动作，每天做。"
　　孙奶奶靠在床头上，眯着眼看大夫的脸。"你这么年轻就会看骨病了，成家了没有。"
　　大夫的脸红了一下。那红色从耳根往两颊漫，在她偏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她的手指还在孙奶奶膝盖窝的穴位上没松开，按得很轻，像怕分心走错了力道。
　　"孙奶奶，您少说两句。人家大夫认真给您看病呢。"
　　"我还不是替你着急。"孙奶奶横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大夫，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颊上停了一瞬。"你也老大不小了。"
　　女大夫抬头看了林飞亚一眼，嘴角有一点笑意，被她抿住了。"林总，你还没成家？"
　　"您别听她的。赶紧看您的病。"
　　女大夫低下头继续按了。指腹在膝盖周围一圈一圈地揉着，手法匀而稳。孙奶奶的呼吸慢慢松下来，靠回床头闭了一下眼。她垂在床沿的那条腿微微动了动，脚趾在布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走的时候女大夫在门口站住了，从布包里掏出一管新药膏递给林飞亚："一天两次，睡前那次多揉一会儿。"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药膏管的铝皮是凉的，带着一点药味，淡淡的薄荷混着别的东西。
　　孙奶奶的腿好了些之后又开始走圈了。慢了些，但步子稳了。她在胡同里走一圈要歇两回，歇的时候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用手掌心揉揉膝盖盖，揉一会儿继续走。逢人就说"飞亚给我找的好大夫"。林飞亚有一回远远听见她在跟街坊说这个，正端着一碗汤从茶舍出来，听了那话脚底转了方向，往另一条胡同走了。走了几步听见孙奶奶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步子迈得更快了。身后的喊声被风吹散开来，断断续续的，像一片纸被撕碎了扔在风里，往各个方向散着，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她一直走到胡同尽头拐了弯才停下来，碗里的汤还端着，汤面上的热气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她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没什么洒出来。她端着汤在拐角站了一小会儿，等风把那阵喊声彻底送远了，才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的。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被太阳晒得半干，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干燥而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