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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赵春生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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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生的信是邮差傍晚送来的。一只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一枚浅蓝色的邮票,邮戳盖在邮票边缘,墨色洇开了一小圈。信封的封口处用浆糊粘着,浆糊干了之后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凸痕。林飞亚把信拿在手里的时候先看了看邮票的齿孔,又看了看收件人那一栏的字——她的名字,写成了"林飞亚"三个字,中间的"飞"字右下角那一点没有落到位。她用手指轻轻搓了搓那个写飞了的笔画,然后搁在了柜台上。
她没有急着拆。给客人续了两碗茶,把用完的茶壶收进后厨洗了,擦干,放回架子上。第三壶水烧开之后她提着壶走回柜台后面,这才坐下来。窗外的光线正在从白亮变成暖黄,落在那只信封上,把纸面上那些被手反复摩挲过的凸起照得格外清楚。她用小刀裁开封口,刀刃沿着封舌内缘走了一遍,划开的时候发出细而均匀的撕裂声。
信纸是从方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的左侧边缘还留着那排整齐的撕痕,毛边微微卷着。格子印得很浅,不凑近了几乎看不清。他的字每一笔都收得紧,横平竖直,转折处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果断。他说新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了不少果,个不大,但都红了,挂在枝头的时候像一串小灯笼。他说他班上有个女生作文写得好,写她家的老槐树,"她说那棵树见过她家的四代人。我想起你小时候也写过一篇槐树。你写'胡同口那棵槐树认识我',就一句。我问你怎么认识的,你没说。"
林飞亚把信看了两遍。她把信纸搁在桌面上,让它被窗外的光照着,那些印得浅的方格子在光线下浮现出来,一道一道的,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张空白的棋盘。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格子,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信纸是茶舍备用的那种,淡黄色的,边角印着一枝极浅的兰花图案,浅到只有在光线下才看得见。
她开始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先写的是"柿子树好,秋天红了好看"。然后她停了一下,笔尖搁在"看"字的最后一笔上没有抬起来。窗外的光正在移,从信纸的左下角慢慢往右上角爬,把她写过的字一个一个照亮。她继续写:"我小时候写的作文好多是编的。因为真的写出来太惨了,老师看了会难过。"
写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笔的那只手上。指节微微屈着,笔杆架在食指中节和拇指之间,虎口处那一小块薄茧在光线里泛着极浅的淡黄。她的目光从手上移开,落在桌面那个打开的抽屉里。抽屉里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斜靠在一侧,封面上"谢与还"三个字被时光磨得有些模糊了,笔画的边缘像被水洇开过一样。旁边还有一本新的空白本子,封皮是深蓝的,还没写过字。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现在我也写东西,写在一本账本里。不过记的不是钱。"写完这句话她把信纸叠好,信纸对折的时候纸面折出一道齐整的边,她用手指沿着折痕压了一下,然后塞进信封里。封口之前她用手掌在信封上按了按,让里面的纸服服帖帖地贴着底。第二天一早她把信投进了胡同口的邮筒,铁皮筒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钝而实的闷响。她从邮筒前面走开的时候,那只铁皮筒的影子被早晨的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的地面上,随着她移动的脚步慢慢变短、变短,最后缩成一团落在她自己脚下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