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25、第 25 章 张大夫的孙

　　张大夫的孙子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张大夫在镇上走了三圈。第一圈是从卫生院走到菜市场，从菜市场绕到修鞋铺，从修鞋铺折回卫生院；第二圈是从卫生院走到茶舍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去；第三圈他是从家里出发的，手里攥着那张纸，白纸黑字，页眉印着省医科大的红章，纸面被他攥得有了几道细纹。他走到茶舍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才站稳。白头发被风支棱着翘起来一缕，他手指插进去按了按，把那缕头发压下去，手放下来的时候头发又翘了。
　　"飞亚你看——"他把那张纸举到她面前，手在微微地抖着。纸边的折痕在他指缝里被压平又松开，松开又压平。"你看看这个。"
　　林飞亚从柜台后面出来，接过那张纸。纸张在她指间被翻了个面，她看了看页眉那行字，又看了看正文。折叠处被反复展开过的纸面已经有些发毛了，她用手掌轻轻压了压。"省医科大，好学校。"
　　他孙子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戴一副细边眼镜，人比以前高了些，肩膀开了，走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避了一下门框上沿。他站在他爷爷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林飞亚把通知书递回爷爷手里。张大夫接过去重新叠好，动作很慢，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然后放进胸口的里兜里，手在兜面上拍了一下。
　　那天晚上张大夫在家摆了一桌。酱牛肉片切得薄，码在碟子里能看见底下碟面的花纹。他孙子在旁边倒酒，酒杯拿得稳，酒液落在杯底的时候只有极细的声响。倒到林飞亚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喊了一声"林姐姐"。她应了。
　　张大夫端着一杯酒站起来说了一通话。说到后面声音慢慢矮下去了，他坐回椅子里，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嚼完了那口肉，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林飞亚端着自己的杯子站起来，杯里的酒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她等那点晃荡平了才开口："张爷爷，您那双手救过我跟我弟弟。我记一辈子。"
　　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杯沿在他嘴边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那杯酒喝了下去。喝完了他没有把杯子放回桌上，还在手里攥着，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他掌心里慢慢被暖化了。他没有再看她。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唰，唰，唰，落在窗台上的影子一下一下地移着，从窗台这头移到窗台那头，又移回来。移回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桌面退到了墙角，杯子在他手里的那一小圈水汽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