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17、第 17 章 阿红是拖着

　　阿红是拖着那只大箱子下的长途车。箱子轮子磕在水泥台阶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她蹲下来扶了一把箱子的拉杆，拉杆已经被她拽得有些松了，伸缩的时候卡顿了一下，她用膝盖顶了顶才把它完全拉出来。她站在镇口的梧桐树底下给林飞亚打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喊了一嗓子："你快来接我我找不着路！"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前广场上传出去又折回来，带着回声，砸在水泥地面上被风吹散了。
　　林飞亚骑着自行车来的。车铃被她按了一下，叮的一声，阿红循着声音回过头来，看见她从巷口拐出来的影子，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箱子歪在一旁，拉杆缩回去半截，她蹲在那儿一只手扶着箱顶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肩膀直抖。"飞亚你现在过的是田园生活啊！"
　　林飞亚从车上跨下来，把车支稳了，弯腰去提那只箱子。箱子被提起的瞬间拉杆完全缩了回去，她不得不整个抱起来。阿红站起来揪着她的衣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在眼角亮了一小片被她用手背蹭掉了。
　　茶舍里阿红转了一圈。她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半口又去端酸梅汤，汤碗端起来的时候她被桂花糕噎了一下，先咽了糕才喝汤，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又伸手去够糯米糍。刘婶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嘴张着，手里擦杯子的布停在那只杯子的内壁上没有动。阿红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然后她踱到后门，撩开门帘看了一眼后院那片刚翻过土的菜地，阳光正晒在新翻的垄沟上，土色深褐，边缘还保留着锄刃楔入时留下的整齐切面。她看了几秒，然后长叹了一声。
　　"你这日子，"她说，嘴里终于咽干净了，"真舒坦。"
　　林飞亚蹲在她旁边的地头，正在从一把杂草里把一棵刚冒头的小苗摘出来，没有抬头看阿红。"觉得舒坦就多住些日子。"
　　阿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蹲下来，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对着那片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说："我是来给你帮忙的。南边厂子的账我带着呢，你放这儿我帮你管。"
　　"你住哪儿。"
　　"你这儿不是有空房。"
　　那天晚上阿红住进了沈玉兰隔壁那间空房。两个人隔着墙聊到很晚，墙是薄墙，声音从这边穿到那边几乎没有损耗。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碎的，一粒一粒的，像有人把一把干豆子倒在桌面上慢慢拨着。林飞亚从她们房门口经过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站。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格子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白，银色的，冷冷的，像水冻住了之后的那层薄冰，看着就觉得踩上去会碎，但她踩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她没有敲门，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阿红搬了张小桌子坐在茶舍角落里翻账本。鼻梁上架了副老花镜，镜腿从耳后绕过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头发，她用手指拨开。红笔一支，蓝笔一支，隔一会儿换一次。刘婶凑过去看了一眼，嘴里发出"嚯"的一声。"这密密麻麻的都是啥。"
　　"都是钱。"阿红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一道。"你赶紧给我煮碗茶来，我头晕。"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没有动得很厉害，声音从笔尖底下飘出来，被纸张的沙沙声裹着。刘婶笑了一声，去后厨了。
　　整个茶舍都笑了。飞鹏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臂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沈玉兰在后厨笑得锅铲差点脱手，她换了一只手扶住，用铲底在灶台上轻轻磕了两下，站稳了。笑声在堂屋里浮着，被窗外的蝉鸣接住了。蝉声一阵一阵的，像一张网把那些笑声拢在里面，不让它们散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