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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姜老太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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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太来的时候,拐杖先于她本人出现在门槛外面。杖尖落在地上,笃,隔了两息,又一声笃,然后是她那只穿着黑布鞋的脚跨过门槛,鞋子后跟踩着门槛边沿滑了一下,被旁边搀扶的人扶住了才站稳。她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先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
刘婶最先看见她,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壶嘴还对着茶碗,茶水从碗沿漫出来她也没注意到。"哎哟姜婶您怎么来了。"姜老太没有理她。她的眼睛在店里慢慢扫了一圈,从靠窗的桌子扫到柜台,从柜台扫到后厨门帘,最后落在柜台后面一个正低头写字的人身上。
林飞亚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姜老太的嘴唇颤了颤,扶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她推开旁边搀她的人,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前面。拐杖头落在地砖上,每一声都清晰而独立,笃,笃,笃,像有人在用单音敲着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曲子。她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仰起脸来看柜台后面的人。林飞亚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需要把下巴抬起来才能看清她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搀她的人想过来扶她一把,她摆了摆手。
"飞亚,我给你赔不是来了。"
林飞亚放下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姜老太身后,椅面朝着她,椅背朝着门。
"姜奶奶,您坐。"
姜老太没有坐。她站着,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手背上的老年斑连成一片,像秋末冬初那些被霜打过之后留在叶子上的斑点。她的目光没有从林飞亚脸上移开,像怕一移开这个人就会像十年前一样突然消失了。"你当年走的那些话,都是我传的。什么克亲妈,什么嫁不出去,都是碎嘴子瞎编排。我年纪大了,嘴不把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胸口又起伏了几次,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受的那些委屈,有我一份。"
林飞亚在她对面站着,两个人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那把椅子空着夹在中间,椅面的漆已经磨得有些旧了,被人坐过很多次之后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姜老太的手上——那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一只盖着一只,指节的骨节粗大突出,像老树的节疤。她伸手扶住了姜老太的胳膊,轻轻往椅子方向带了带。
"您坐。喝碗茶。"
刘婶端了一碗红枣桂圆茶过来。碗沿上蒸着一层薄薄的白汽,红枣在碗底沉浮着,被热水泡开了皮,深红色的枣肉从裂口处露出来。林飞亚接过去搁在姜老太面前的桌子上,茶碗碰着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温而实的钝响。姜老太坐下来,两只手拢住碗壁,掌心贴在瓷面上。她被烫了一下似的微微缩了缩手指,然后又贴回去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嘴唇碰到茶汤的时候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混在茶汽里散开了,看不出来是哪一部分。
"您那些话,我记了很多年。后来忘了。"
姜老太抬起头看她。茶碗沿在她下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水痕,她伸舌头舔了一下。"不记恨了?"
"不记恨了。"
姜老太那碗茶喝了大半碗才放下。放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地抖,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的磕响,像一粒豆子落在空盘子里。她扶着拐杖站起来,两只手重新叠回杖头,拐杖尖在地砖上点了一下找稳了平衡。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林飞亚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她身后搀扶她的人都不安地换了一只手扶她。她的目光从林飞亚的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回眉眼,像要把眼前这个人重新刻一遍,刻进那些老年斑和皱纹后面的某一个角落里。然后她转回去,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茶舍。
刘婶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看那个佝偻的背影被搀着消失在胡同拐角。她回过头来看林飞亚的时候,林飞亚已经坐回柜台后面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笔杆微微倾斜着,从肩头看过去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和握笔的手指,指甲修得短,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