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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周阿姨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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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姨来的时候,茶舍门口那两级台阶上落了一层槐花,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半干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她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一只脚迈上去又收回来,迈上去又收回来,反复了两三回。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网兜线绳编的,兜底被橘子坠成一个饱满的弧形,橘子皮上还带着几片暗绿色的叶子。
刘婶隔着窗玻璃先看见了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周姐你咋站外头,快进来",周阿姨才像是被那句话推了一下似的跨上了台阶。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转了半圈,她把那兜橘子搁在柜台上,网兜的绳圈从她手腕上滑下来的时候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林飞亚从后厨出来。她正在揉面,手上沾着白粉,在围裙上拍了两下,面粉的粉尘在光柱里散开又落下。她看见周阿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柜台里面站定。
"周阿姨,您坐。"
周阿姨在那张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来,只坐了前半截,脊背挺着,没有靠椅背。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她的眼睛在林飞亚脸上慢慢扫过去,从额头到眉眼到鼻梁到下颌,像在描一幅褪色的画,想把它重新描清楚。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张开又闭上。
林飞亚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又端了一碟桂花糕搁在旁边。茶汤是淡黄色的,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像极小极小的水草在无风的水里缓缓伸着触须。桂花糕搁在粗瓷碟里,糕面上的干桂花粒粒分明。
"当年供销社那会儿,"周阿姨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干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没帮你什么大忙。就是偷着塞给你几块碎布头,一小瓶快过期的雪花膏。你别记我情。"
林飞亚在她对面坐下来。桌子不大,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刚好够到那碟桂花糕的边缘。日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桌面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晰——一条一条的年轮线从她这边伸展过去,在他那边收束。她低头看着那些木纹走了一会儿。
"碎布头我做了十几个沙包。"她说,"雪花膏是我那两年唯一往脸上抹的东西。"
周阿姨低下头去看那杯茶。她的手抬起来,伸向杯子,在碰到杯壁之前停了一下,指腹在杯沿上方悬了一会儿,像在隔着那层瓷壁感受茶的温度。然后她握住了杯壁,把杯子拢在掌心里。暖意从瓷壁往她掌心里走,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合拢,反复了两遍,像冬天里的人在拢着一枚从炉灰里捡出来的热石子。
"你刚走那阵子,我老是做梦。梦见你在供销社门口站着,穿得单薄。梦里头我想过去给你塞点东西,脚迈不动。"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水面微微颤着,倒映着窗边的一角光。那片光在水中碎成细小的亮点,轻轻晃动。"醒来之后心里头堵得慌。"
林飞亚没有接话。她把那碟桂花糕往周阿姨那边推了推,碟子底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周阿姨低头看了一眼桂花糕,没有去拿。她把手从杯壁上松开,搁在桌面上,手掌摊平了。掌心朝上,那些纹路深而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了。杯子里的茶没有喝完,剩了半杯,水面已经不再晃了,平静得像一块嵌在瓷壁里的琥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从林飞亚脸上滑下来,落在她围裙带子系着的那道结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飞亚——那包碎布头,你还留着吗。"
"留着。柜子底下压着。"
周阿姨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午后的光从门洞灌进来,把她蓝布褂子的背影勾了一圈亮边,她走得很慢,迈下台阶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直起来继续走。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拍,像要回头,最终没有。她的背影从树影里走出来又走进去,在胡同拐角处最后闪了一下,被墙挡住了。
林飞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拐角,手里还攥着刚才端茶时顺手拿起来的那块抹布。抹布被她的手指绞了一下,松开的时候布面上留下了几道湿的褶皱。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抹布,把它搭在门框边的钩子上,转身回了后厨。
炉子上的水壶正在响着,蒸汽把壶盖顶得轻轻跳动。她走过去把火关小了,壶里的水声从滚沸变成嘶嘶低鸣,又变成无声的微响。她在灶台前面站了一小会儿,没有去看壶里的水。窗台上的阳光正在变软,从白亮变成暖黄,落在那只被擦干净的搪瓷盆的盆沿上,盆沿的反光照到了天花板上,一小团极淡的光晕在顶棚慢慢移动着,向东偏了一寸,又偏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