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14、第 14 章 后院那片空

　　后院那片空地在角落里，被院墙和厨房后墙夹成一块窄长的形状。表面一层灰白的硬壳，是雨水淋过又晒干、晒干了又淋雨的泥面在夏天之后结出的碱皮。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先碰到一层脆壳，咔地碎了，底下的土露出来——是干的，颜色浅褐，捏在手里就碎成粉末。
　　林飞亚把裤腿卷到膝盖，布鞋踩在翻起来的土块上。锄刃楔进去，一撬，整块土翻过来，露出底下颜色深一些的潮土。有些地方土块太硬，要先用锄背敲碎了再翻第二遍。她翻完一垄直起腰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在她后颈上，暖而重。
　　飞鹏放学回来的时候书包还没放下，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书包搁在石凳上，卷起袖子走到墙根下拿了另一把锄头，在她旁边那垄空地上落下第一锄。两把锄头落地的声音交错着，一下在这边，一下在那边，像两个人轮流敲着同一面鼓。他没有问她要不要帮忙，她也没有说谢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低着头把土翻开、敲碎、推平。
　　翻好的土用铁耙拉出一道浅浅的沟，她蹲下来，手心里托着一小把菜籽。菜籽极小，暗褐色的，比芝麻还小一号，她从指间捻着往沟里落，一粒一粒的，落进土里的声音听不见，但她知道它们落在哪里。她用拇指把土轻轻拢回去盖住籽粒，拢完了用手掌拍了拍土面，拍得实而轻，像给刚盖好被子的孩子掖了掖被角。
　　飞鹏从井台那边提了一桶水过来，用舀子扬着浇。水从舀子里泼出去的时候在空中散成一片细密的水雾，落在新翻的土面上，颜色立刻从浅褐变成深褐。那些被水浸透的土粒彼此粘连在一起，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蹲在垄头看了一会儿。太阳晒在她后背上，暖融融的，她把手伸进土里摸了一下，土的表面已经湿了，底下还是干的。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缝里嵌了一小条泥线，黑黑的，沿着掌纹走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她看了看那条泥线，没有去搓。
　　很多年前在供销社后院墙根底下，她也是这样蹲着，把周阿姨偷塞给她的几包菜籽一粒一粒摁进土里，摁完了用手掌拍了两遍。那时候她蹲在那儿等，等了三天，五天，一周，什么都没长出来。后来她才知道，后妈在她上学的时候把那些籽全刨出来了，刨出来的籽晾在窗台上晒干了，装在火柴盒里，火柴盒搁在灶台上面，她每天经过都能看见。那些籽后来被谁扔了，她不知道。她没有去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弯的时候嘎嘣响了一声。飞鹏把水桶放回井台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排刚浇过水的垄沟。土面还是湿的，颜色比旁边的干土深出一大截，沟底那一行极细的土埂下面，每一粒籽都在往深处沉着。
　　"豆角架子过两天搭。"她说。
　　飞鹏蹲下去，用手指在垄沟的端头比了比位置，像在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