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凉小院》森林小北

13、第 13 章 雨在第四天

　　雨在第四天早晨停了。阳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软而薄，落在地面那些积水上，把每一汪水的表面都镀了一层淡金。沈玉兰没有走。
　　她每天起来得早。第一件事是拿扫帚把堂屋地面扫一遍，扫到墙角的灰被她收进簸箕里；然后擦柜台，抹布叠成方块，从柜台左边推到右边，再从右边拉回来；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刘婶煮酸梅汤，不说问，只是看。看刘婶把乌梅放进锅里，看火候到什么时候转小，看桂花要在汤面即将翻滚的那一瞬间撒进去。她看了三天，第四天刘婶让了让位置，把勺柄递给她。沈玉兰接过勺子，按照看见的顺序做了一遍，倒出来的第一碗汤颜色偏浅，桂花撒得早了些，香气被煮散了，但刘婶接过来喝了一口，点了头。
　　"有底子。"
　　她洗碗的时候飞鹏在旁边递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手伸进木盆里捞一个碗出来，湿漉漉的，在水里转一圈，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递到第三个的时候飞鹏问了一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服装厂干过几年。后来厂子倒了。"
　　飞鹏递碗的手停了一下："我姐也干过服装厂。"
　　"干了几年？"
　　"五年。"
　　沈玉兰接碗的手也停了一下。碗沿在她指尖上转了小半圈，水珠顺着碗壁滑下去，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融进去了。她没有再问，把那只碗浸进水里，泡沫从碗沿漫上来又退下去。
　　那天傍晚飞鹏写完作业之后把茶舍的椅子一张一张翻上桌面，用湿拖把从里往外拖地。拖把推过去的时候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印子，水痕慢慢变浅、变淡、消失。沈玉兰擦柜台，擦完了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刘婶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碰着珠子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声响。林飞亚坐在窗边，账本摊在面前，光线从窗外进来落在页面上，把那些记满了名字和数字的纸页照得发亮。她翻到某一页，停了停，又翻过去。四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有多说话，但后厨的炉子上一直坐着一壶水，一直温着，谁渴了走进去就能倒。
　　有一天晚上，沈玉兰上了楼之后刘婶把店门关了。她从门闩上放下铁栓，铁栓落进槽里发出一声实而重的响。她走回柜台边，在林飞亚旁边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本，没有凑近去读那些字，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密密麻麻的页面本身，看了看那些用钢笔写成的、排列整齐的姓名和数字，然后抬起目光看了看林飞亚的侧脸。
　　"账本快写满了。"
　　林飞亚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的右下角写着"赵春生"，后面跟着"二十八块三毛六"，再后面划了一条细横线。她看了看那一行，把本子往前翻了翻，又往后翻了翻，然后合上了。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被手反复摩挲得发亮，像一块用旧了的皮革。
　　"快了。"
　　她拉开抽屉把账本放进去，合上抽屉的时候没有立刻松手。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握着抽屉拉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曲着，指甲修得短而齐整，虎口处有一块茧，浅黄色的，小小的。她松开手，抽屉合拢发出一声轻而实的咔嗒。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檐角还有最后一滴积攒的水在慢慢涨大，涨到撑不住了，从瓦沿脱落，落在青砖地上，一声极轻的响，像一颗细小的珠子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