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题失算》千免

8、办公室的谈话 。

　　大课间的喧嚣漫过整栋教学楼，走廊上满是往来嬉闹的学生，嘈杂的人声透过墙壁渗进教室。江溟跟在德育处老师身后，一步步离开教室，鞋底磕撞在冰凉地砖上，每一声都重重砸在他心上。午后的阳光穿过长廊的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香樟树温热的晚风拂过脸颊，蹭过尚未处理的擦伤，带来细碎尖锐的刺痛。

　　胳膊上大片淤青随着走动不断被牵扯，钝痛一阵阵顺着皮肉蔓延上来。午休回廊混乱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女生惊惧发抖的模样，互相推搡的力道，周遭此起彼伏的喧哗，沉甸甸压在他胸腔。他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最坏的结局，处分记入档案，影响往后升学，最让他惴惴不安的，是害怕牵连自己身边的一群朋友。

　　教室内，江溟离开之后，课桌旁小小的一方角落，被沉郁的气氛笼罩。周遭依旧是同学说笑打闹的热闹，可余下五个人，谁也笑不出来。

　　孟祥柯攥紧了双手，眉头紧紧拧起，目光死死锁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心底悬起一块巨石。
　　“糟了，真被喊去德育处了，该不会当场就下达处分通知吧。”他压着声音，难掩心底的慌乱。

　　荣杰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来，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试图安抚同伴。
　　“别先自己吓自己。未必会直接定处分，也许只是过去问话，核实中午回廊发生的事。”嘴上这样宽慰别人，他眼底的忧虑却丝毫没有散去。

　　苗书柠指尖不安地绞着校服衣角，布料被拧出层层褶皱，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午休时围观的人不计其数，流言已经悄悄在年级流转，一想到这里，她心里便一阵阵发慌。
　　“当时现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很难压住消息。万一证词对江溟不利怎么办。”

　　刘佳亦神色沉静凝重，没有说过多安慰的空话，视线落在江溟摊在桌上的练习册，笔尖停留在一道尚未算完的数学大题上。方才还鲜活热闹的座位，因为主人的离去，徒留一片空落。

　　许荑站在同桌的桌边，修长的手指捏着那片来不及使用的消毒棉片，碘伏微微晕染开纸面，外包装被攥得布满褶皱。还没有处理完毕的伤口，江溟脸上泛红的擦伤，衣袖之下隐隐可见的青紫肿胀，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他心绪纷乱翻涌，满心都是担忧，心底又压着一股闷火。恼的是江溟遇事总习惯一个人硬扛，把伤痛与风险全部独自咽下，宁愿自己背负重压，也不愿向信赖的朋友袒露半分委屈。方才上课的时候，他便留意到江溟频频蹙眉，总是下意识护住自己的手臂，明明在默默忍受疼痛与惶恐，却碍于课堂，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说。

　　德育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合上，外界大课间的喧闹瞬间被隔绝在外。屋内很静，只有头顶老旧吊扇缓缓转动，漾开一阵持续的嗡鸣。阳光铺在桌面上，摞着厚厚的学生档案，几份学生递交的情况反映，平摊放在桌沿。

　　老师拉开一把木椅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回办公椅，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严肃，却并未一上来便厉声斥责。

　　“中午回廊拐角的冲突，是你参与的，对吗？”老师没有迂回，直截了当地开口。

　　江溟脊背绷得笔直，只浅浅搭着半边椅面，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手指用力攥紧校服裤料，指节泛白。那么多目击者在场，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他垂了垂眼，短暂沉默过后，轻轻点头。
　　“是我。”

　　“不少同学反映，有几名男生在回廊围堵骚扰女同学，你上前制止，后续事态失控，演变成肢体推搡冲突。现场围观人数众多，在年级造成了不小的舆论影响。”老师低头翻阅手上的记录，再度抬眼看向他，“挺身而出制止不当行为，这份本心值得肯定。可校规摆在眼前，校园之内，无论起因如何，一旦发生肢体冲突，就要依规作出处理。”

　　一句话落下，像一块寒冰沉沉压在江溟胸口。他预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局面，可当处分两个字将要落到自己身上时，心脏依旧重重往下坠。

　　“经过初步取证核对，学校综合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决定给予你校内警告处分，记入学生档案。”老师望着少年骤然失色的脸庞，语气带着一丝惋惜，继续往下说，“下周一晨会，你需要站上主席台，面对全校师生作公开检讨。八百字检讨，这几日之内完成上交。”

　　江溟浑身微微一僵。

　　警告处分已经足够沉重，而公开检讨，意味着他要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把这场本源于挺身而出的风波，化作自己当众的反省认错。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在喉咙口，酸涩发胀，却又无从辩驳。校规是铁律，肢体冲突客观发生，他明白争辩不会改变既定结果。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良久，才哑着声音开口：“我接受学校的处理决定。但所有事情都是我个人的问题，我的朋友们对此并不知情，希望不要牵连到他们。”

　　老师微微抬眉，眼里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有料到，这个少年最先牵挂的，不是替自己申诉，而是护住身边的同伴。
　　“责任我们会依照证据划分，不会随意牵连无关学生。检讨认真完成，好好反思处理矛盾的方式，你先回教室，等候后续通知。”

　　江溟慢慢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大课间还没有结束，走廊依旧满是往来走动的学生。温热的夏风迎面吹来，扫过脸上的擦伤，刺得人微微蹙眉。他沿着长廊往教学楼走，越靠近教室，脚步越沉。远远地，便看见走廊窗边立着一道清挺的身影。

　　许荑没有回教室，一直靠在墙壁上等他。目光牢牢锁住这条过道，看见江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立刻站直身体，快步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