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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纸处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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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荑快步走到他面前,步子收得很稳,没有急着追问,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那道还渗着淡红的擦伤上。
午后炽白的阳光斜斜穿过长廊的玻璃窗,在水磨石的地砖上投下两道交叠晃动的影子。走廊上始终沸沸扬扬,打水归来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追逐打闹的脚步声、喧闹的谈笑声一阵一阵从身侧飘过,周遭越是热闹,衬得站在墙边的两个人,周遭那片小空间就越是安静。
“处理结果是什么。”许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担忧。
江溟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紧紧蜷起,胳膊内侧大片的淤青随着手臂微小的动作被反复牵扯,一阵阵钝痛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他下意识侧过脸,避开许荑投过来的视线,不愿意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重重滚动了一圈,心里千头万绪堵成一团,隔了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低声吐出那几个沉甸甸的字。
“警告处分,记入档案。周一晨会,要上主席台公开检讨,八百字,这几天上交。”
这句话音量不高,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块,重重砸在许荑心上。他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骤然绷紧。来之前他在心里面已经预想过各种各样最坏的可能性,可当“公开检讨”这四个字真实地从江溟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一阵闷沉的失重感还是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他清清楚楚知道整件事情的始末,明白江溟站出去,本意是保护被骚扰的女生。可学校评判事件有一套固有的规则体系,更多着眼于已经发生的客观行为。见义勇为的初衷值得同情,但只要爆发肢体冲突,就要接受校规的处置。现实往往就是这样,道义上占理,并不能直接豁免制度带来的惩罚。
“委屈吗。”许荑抬眼望向他,目光沉沉。
江溟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可唇角牵动的时候,脸上擦伤被拉扯,带来一阵刺痛,那点笑意还没有浮上脸庞,便彻底消散下去。一层散不开的郁色蒙在他眼底,将少年平日里惯有的鲜活张扬,遮盖了大半。
“怎么可能不委屈。”他的声音闷沉沉的,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我是上前拦人,制止别人骚扰同学。到最后,却要站在全校所有人面前,低头反省,承认自己做错了。但之后整个年级不知道会传出多少版本的闲话,很多人只会记住我打架受处分,不会在意前因后果。”
一腔善意,最后换来当众检讨的结局,这种落差压在心上,让人喘不过气。但他心里同样分得清现实,推搡冲突实实在在发生过,就算去找老师反复争辩诉苦,也很难推翻已经敲定下来的处理通知。反抗除了给自己再添麻烦,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巨大的无力感,像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严严实实地堵在胸腔里面。
“可就算觉得不公平,闹也没有用。”江溟深深吸进一口温热裹挟着樟叶气息的空气,用力把翻涌上来的酸涩情绪强行往下按,“只能接受。”
许荑安静地望着他,视线往下移动,扫过校服衣袖边缘无意之间露出来的一块青紫淤痕。他掌心还攥着那一包来不及使用的碘伏棉片,塑料包装袋被手指用力揉捏,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褶皱。
“脸上的伤口还没有消毒处理。先回教室,我帮你上药。”
就在两个人转过身,打算迈步朝着教室方向走去的时候,一道局促的身影,犹犹豫豫地朝他们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中午回廊事件里那个被骚扰的女生。
她两只手死死绞着校服外套的袖口,指节都攥得泛白,来来回回在走廊拐角徘徊了很久,内心反复挣扎,才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方才她已经听说了德育处给出的处理结果,心里一直压着沉甸甸的愧疚。走到二人面前时,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一双眼眶泛着淡淡的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混杂着愧疚、不安,也藏着真切的感激。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要保护我,你根本不会卷入这场冲突,更不会背上处分,还要在全校面前做检讨。”她垂着眼,睫毛不住抖动,停顿片刻,才又抬起头看向江溟,“那天要是没有你站出来阻拦,我不知道自己会陷入什么样的处境。我很谢谢你。”
话是这么说,可她只是一名普通学生,没有能力去更改学校已经下达的处分决定。除了一句道谢与满怀歉意的致歉,她什么也做不了,深深的无力感同样笼罩在她身上。
江溟微微一怔,胸腔里面积压许久的那股憋闷,一瞬间又揉进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柔和,不想让女孩过度苛责自己。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站出去阻拦,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你不用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更不必觉得愧疚。你没事就行。”
女孩紧紧咬住下唇,似乎还想要再说点什么。可走廊上来来往往路过的同学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几道好奇探究的目光频频落在他们身上,再继续交谈,只会滋生出更多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她迟疑几秒,又匆匆重复了一遍谢谢,便攥紧衣角,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
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江溟在原地静默站立了一小会儿,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宽慰,还是愈发沉重。片刻之后,他才收回视线,轻轻吐了一口气。
“走吧,回教室。”
许荑没有多说话,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朝着教室走去。一路上,断断续续总有若有似无的视线落过来。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内悄悄传开,有些路过的同学会悄悄侧过头打量江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交头接耳,细碎模糊的话语随风飘到耳边,听不清完整内容,可那种窥探议论的氛围,已经足够让人心里难受。
伸手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教室内原本此起彼伏的闲谈氛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孟祥柯、荣杰、苗书柠和刘佳亦几乎是同一时间齐刷刷抬眼望过来。四个人脸上明明白白写满担忧,却又刻意克制着,不敢高声询问,生怕哪一句话不小心戳破江溟心里那道伤口。
江溟走到自己的座位,重重坐进椅子里,后背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肺腑之间的浊气。
许荑拉开自己的椅子,在同桌位置坐下,拆开碘伏棉片的外包装。课桌之间距离狭窄,他微微侧过上半身,伸出手,轻轻托住江溟的下颌,小心地把他的脸微微偏向自己这边。
冰凉湿润的棉片一触碰到脸上破皮的擦伤,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江溟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眉头狠狠拧起,不受控制地倒吸一口凉气。
“忍一下,很快就好。”许荑放轻手上动作,指尖却十分稳,小心翼翼擦拭着伤口周围渗出来的血痂。
教室里面好几道目光停留在他们这一桌。F6其余四人没有一窝蜂围上来打扰,只是站在不远的位置,安静望向这边,神色全都沉甸甸的。
苗书柠两手紧紧攥着自己衣服下摆,心口一阵阵发酸。道理她都懂,可情感上始终很难接受:明明挺身而出保护别人的是江溟,最后承受惩罚、要当众反省认错的,却也是他。
孟祥柯实在憋不住内心的情绪,压低了声音,隔着两排课桌朝这边传过来一句话:“所以说,真的要周一上台做公开检讨?”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捅破教室里面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着的、薄薄的窗户纸。
江溟缓缓闭上双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已经强行压下去眼底翻涌上来的狼狈与酸涩,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八百字,这几天之内就得写完上交。”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短暂的安静。
荣杰皱紧眉头,认真思索着眼前现实的困境,低声开口说出所有人心里都在顾虑的难题:“这份检讨很难拿捏分寸。写得太重,相当于全盘否定自己见义勇为的初衷;可写得太轻,没有足够反省态度,德育处那边大概率不会审核通过,说不定还会追加批评。”
没有人接话。一道实实在在的难题横亘在所有人面前。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如果凭着一腔冲动跑去和老师据理力争,很难推翻既定处分,反而极有可能把事态进一步恶化,给江溟招来更多麻烦。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洒落,穿过课桌之间的缝隙,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书页上,也落在少年脸颊还没有消褪干净的淡红色伤痕上。
就在这个时候,尖锐刺耳的大课间结束预备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望城三中的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