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题失算》千免

7、未消散的余波 。

　　上课的四十分钟，对江溟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格外漫长。

　　胳膊上大片淤青，只要稍微挪动一下手肘，就传来一阵阵闷闷的钝痛，仿佛皮肉之下有东西在不断拉扯。脸颊侧边那道擦伤更是磨人，校服衣袖不经意蹭过破皮的地方，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肤窜上来，惹得他一次又一次下意识蹙紧眉尖。

　　他身体刻意往自己那一侧墙壁靠过去，半边脸埋进立起来的课本后面。而许荑，就坐在他身旁，是朝夕相处的同桌。

　　咫尺之间，许荑的一举一动，江溟全都能够清晰感知到。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评试卷，白色粉笔敲击黑板，发出哒哒的声响，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铺满整块黑板，教室里萦绕着平稳舒缓的讲课声。可江溟大半心神，早就游离在课本之外，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午休回廊发生的一幕幕画面。

　　他一点也不后悔站出来阻拦那几个男生。当亲眼看见陌生女生被逼退到墙角，浑身止不住发抖的时候，他实在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但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直悬在他心底落不下去。今天冲突闹得声势浩大，围观同学数不胜数，学校绝不会把这件事一笔勾销。一旦调查追查到自己头上，打架斗殴的处分就要记入学生档案。这份记录会一直跟着自己，对之后高三报考，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比起自己受处分，他更害怕连累身边的朋友。万一老师追问起来，查到其他人知情不报，大家都会挨批评受牵连。他已经暗自打定主意，如果事情败露，所有责任自己一力扛下，绝不把伙伴拉扯进来。

　　身侧的许荑腰背挺得笔直端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工整誊抄板书，侧脸线条冷硬利落。表面上，他完完全全投入课堂学习，仿佛对外界纷扰毫不在意。可作为同桌，江溟能够清清楚楚察觉到，身旁少年的心神根本没有完全放在习题上。

　　每隔两三分钟，许荑握着笔的手会短暂停顿。他不会大幅度转头，只转动眼珠，视线悄悄斜过来，落在江溟身上。目光扫过江溟总是下意识护住小臂的动作，扫过他刻意挡住的半边脸颊。那一道视线里面，压着浓浓的担忧，还藏着一丝压抑下去的愠怒。

　　许荑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身在课堂，老师就在讲台之上，两个人只隔一张课桌，他什么话都不能说，只能把所有情绪悄悄压在心底。笔尖重重落在草稿纸上，一道道演算线条力道很重，泄露出他内心并不平静。

　　漫长难熬的四十分钟终于走到尽头，下课铃叮铃铃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铃声落下，沉闷课堂瞬间瓦解，喧闹人声一下子涌满整间教室。同学们伸懒腰，互相说笑打闹，不少小团体凑成一堆，低声议论午休回廊那场风波。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好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频频投向江溟这一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江溟心里咯噔一沉。他打算趁着教室乱哄哄的人流，悄悄溜去卫生间，想用冷水简单冲洗脸上的擦伤，躲开朋友们的追问。他不想把自己狼狈受伤的一面展露出来，更不愿意面对大家满是忧虑的眼神。

　　手掌撑住课桌边缘，他刚准备站起身，身旁的许荑已经先一步放下了手中的黑色水笔。孟祥柯、荣杰、苗书柠、刘佳亦也很快围拢过来。几个人很有默契，站在课桌外侧，背对着过道，用身体挡住来往同学的视线，把同桌二人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隔绝出来。

　　方才课间短短几分钟，许荑已经跑去了一趟校医务室。此刻他手心紧紧攥着一小包消毒棉片与碘伏，包装袋被指尖捏得微微起皱。眉眼之间褪去平日的淡然平静，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不要去卫生间用冷水随便冲洗伤口。”许荑压着嗓音，音量压得很低，只有围着课桌的几个人能够听见。两个人距离很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脸上这种新鲜擦伤碰生水，很容易发炎感染，处理不好还会留下印记。”

　　江溟望着他手里拿好的医药用品，不由得愣了一瞬，紧接着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身体。他还想像从前那样，把沉重的大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扯起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笑容，想要蒙混过关。

　　“哎呀，多大点事儿，就一点皮外伤而已，用不着搞得这么兴师动众。”他摆了摆手，刻意放松自己的语气，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就是互相推搡的时候蹭到的小伤，过两天淤青自己就消下去了，完全没必要上药。”

　　“仅仅只是蹭到？”许荑就坐在他旁边，清清楚楚看见过他好几次下意识护住小臂的小动作。目光落向被长长校服衣袖严严实实裹住、已经隐隐浮肿起来的胳膊，语调依旧平稳，话语里却压抑着一丝怒火，“回廊那么激烈的一场冲突，如果只是简单磕碰，胳膊不会肿成现在这个样子。”

　　江溟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意，僵硬凝固在嘴角，一时之间，他找不到话语反驳。

　　苗书柠望着他侧脸那一片泛红破皮的伤痕，心口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揪住，一阵阵发酸心疼，她放软语调轻声劝道：“江溟，我们不是过来指责你的。我们只是不愿意看见你什么苦楚都一个人硬扛。换位思考，如果今天出事受委屈的是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你也绝对不愿意看见我们独自默默忍耐，什么都不和身边朋友诉说，对不对？”

　　刘佳亦站在一旁，依旧保持着清醒冷静，缓缓梳理当下严峻的局势：“学校现在还在全力追查中午出手拦架的那个人。那几个挑起事端的男生暂时没有供出你的名字，但是午休现场围观同学数量很多，消息很难彻底捂住。一旦有人把线索上报老师，就算你的出发点是制止霸凌，只要定性为打架斗殴，处分带来的后果会很严重。”

　　荣杰重重吐出一口闷气，眉宇间满是发愁：“你看见别人受欺负挺身而出，这份义气没有错。但是你也要好好想一想后果。档案一旦留下处分记录，之后高三报考院校的时候，是会受到影响的。”

　　周遭满是来往同学嬉笑打闹的喧闹声，可是被几个人围起来的这一方小角落，气氛却格外沉重压抑。

　　江溟垂落长长的睫毛，眼帘低低掩住，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往日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此刻一点点收敛起来。心底混杂着烦躁、委屈，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当时亲眼看见那个女生被堵在墙角，浑身都在发抖，我实在做不到装作没有看见，扭头直接走开。”他的声音放轻，微微带上一点沙哑，“我只是不想把你们所有人，一起卷进这场风波当中。万一老师怀疑你们知情不报，你们也会跟着受牵连挨批评。我当时心里想，所有压力，由我自己扛下来就够了。”

　　“真正的朋友，从来不是让你独自包揽下所有麻烦。”许荑轻声打断他的话语，坐在同桌的位置上，伸出手，轻轻扣住江溟的手腕，动作小心翼翼，却又不容躲闪，直接将那截被长袖遮掩的小臂拉了出来。

　　宽松的校服衣袖顺着胳膊滑落下来，一块块青紫色交错的淤青毫无保留暴露在空气之中，有些地方皮肤已经肿起，看着触目惊心。

　　孟祥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压低声音惊呼：“我的天，都肿起来一大片了，这还叫只是一点皮外伤？”

　　许荑拆开消毒棉片的外包装，坐在同桌位置上，侧过身子面对江溟，动作放得格外轻柔。棉片触碰到脸颊擦伤的时候，刺痛骤然传来，江溟疼得猛地蹙紧眉头，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忍住想要倒抽冷气的本能，不愿意痛呼出声。

　　就在几个人围着课桌低声交谈，气氛紧绷的时候，教室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德育处的老师站在门框位置，目光缓缓扫过整间教室，最后精准锁定住江溟，严肃响亮的声音穿透课间嘈杂，传入所有人耳朵里。
　　“江溟，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嬉笑喧闹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骤然变得遥远模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在场所有人心里，同时重重往下一沉。

　　没有人知道，这一趟去往办公室等待江溟的，会是劝导谈话，还是一份处分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