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题失算》千免

6、藏起的伤痕 。

　　尖锐急促的预备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叮叮当当的声响穿透走廊，宣告喧嚣热闹的午休时光走向尾声。走廊里到处都是脚步声，散在各处午休闲逛的学生，纷纷往各班教室赶回去，鞋底摩擦地面，夹杂着少年少女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午后温热的风穿过走廊栏杆吹进来，卷起墙上张贴的几张试卷边角，轻轻来回晃动。

　　荣杰、孟祥柯、许荑、苗书柠还有刘佳亦五个人，慢悠悠结束闲谈，顺着楼梯往教学楼内部走。心里还记挂着江溟，刚刚在食堂廊下分开的时候，江溟说只是去茶水间接一杯水，按理来说，这点小事花不了多长时间，早就该回来和他们会合，一起回教室了。

　　孟祥柯边走边四处张望，视线扫过往来涌动的人群，来来往往都是别的班级的同学，始终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奇怪了，江溟人去哪了？就去接个水而已，怎么耽搁这么久，预备铃都响过一遍了。”

　　荣杰也抬起头，目光来回扫视走廊的两头，眉头微微蹙起。
　　“说不定路上看见哪个熟人，停下来闲聊了，他平日里就喜欢到处晃悠，经常忘记时间。”

　　苗书柠跟在两人身后，原本还带着一点午后松弛的心情，此刻心口莫名浮起一层淡淡的不安。她的手指下意识紧紧攥住书包背带，柔软的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刚刚一路走过来，一路上总能听见三三两两的同学交头接耳，不断传着午休时分回廊那边发生的事情。

　　“刚刚一路上好多人都在议论，说内侧回廊拐角那边，中午闹出很大的动静，好像有人发生冲突了。”苗书柠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心。

　　这句话落下，同行五个人的脚步几乎同时顿在原地。喧闹的人潮从他们身侧流过，可属于他们这一小块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刘佳亦敛去脸上轻松的神色，眉眼间覆上一层忧虑，轻轻开口补充。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群围在一起聊天的男生，隐约听见他们说，有几个男生堵着一个女生，后来有个人站出来上前拦阻，两边吵得很凶，最后直接闹起了冲突，引过去一大群围观的同学。”

　　许荑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众人交谈，神色素来冷淡平静，听到这里，漆黑的瞳孔微微一沉。他抬眼望向回廊所在的方向，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三七分的黑发上，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那个上前拦架的人，有没有人描述过样貌？”许荑的声调比平时压得更低，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苗书柠轻轻摇了摇头，眉头拧在一起。
　　“消息传得乱七八糟，说法各不相同。不少人只看见背影，说冲突结束之后，那个人趁着场面混乱悄悄离开了，等值班老师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找不到他的人影。”

　　沉甸甸的不安，一点点压在五个人的心口。

　　荣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江溟那张天不怕地不怕、遇事容易冲动的脸，心里咯噔重重往下一沉，心里冒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意去确认的猜想。

　　“该不会……那个人，是江溟吧？”

　　话音落下，周遭仿佛骤然安静下来。走廊喧闹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薄膜，变得朦胧遥远。

　　孟祥柯脸色瞬间沉下去，下意识咬住了后槽牙。
　　“别吓我，如果真的是他掺和进去，那就麻烦大了。以他的性子，看见别人受委屈被欺负，确实会二话不说往前冲，根本不会多想后果。”

　　“现在不要凭空猜测。”许荑很快稳住心神，语气冷静沉稳，“我们分头去找。”

　　几个人不再悠闲散步，脚步不自觉加快，心底的担忧催促着他们。他们首先去往茶水间，茶水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半个人影。水龙头没有关严，水珠一滴一滴缓慢坠落在水槽之中，发出嗒、嗒的轻响。地面靠墙的位置，安安静静摆着一个白色塑料水杯——那是江溟平时一直带在身上的水杯。

　　看见水杯的那一刻，所有人心里又是一沉。

　　“水杯直接丢在这里，水都没有接上。”荣杰弯腰低头看了一眼水杯，心里的不安无限放大，“他人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怀着忐忑，他们又快步往出事的回廊拐角走去。

　　冲突早已经结束，之前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学生早就四散离开。地面上还残留着冲突过后凌乱的痕迹，几片被扯落的校服线头散落在地砖缝隙之间。几名纪律老师还守在现场，神色严肃，正在盘问那几个中午参与闹事、身上带着磕碰伤痕的男生。

　　他们不敢大大方方凑上前，害怕被老师注意到，只能躲在粗大的水泥立柱后方，探出半张脸远远观望。

　　断断续续的训斥声顺着风飘到耳朵里。

　　“校园之内打架斗殴是严重违纪！到底是谁最先挑起事端？出手制止冲突的那个学生又是谁？把名字交代出来！”

　　那几个男生垂着头，脸上青一块红一块，面对老师的追问，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始终不愿意把江溟的名字吐露出来。

　　柱子后面的五个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用多说，心底已经大致确认了答案。

　　“先回教室。说不定他绕别的路，已经提前回去了。”刘佳亦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低声提议。

　　一行人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赶去。推开教室后门，班里大半同学已经回到座位。教室里沸沸扬扬，午休回廊风波已经变成全班热议的话题，到处都在低声讨论中午发生的事，细碎议论声此起彼伏。

　　视线穿过一排排课桌，落在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江溟已经坐好了。

　　他侧身朝向墙壁那一边，刻意把自己半边脸避开过道的视线，胳膊抬起来，有意无意挡在脸颊旁边，脑袋微微偏转，埋着头，假装认真翻看摊在桌面上的课本，仿佛对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风波一无所知。

　　校服长袖被他使劲往下扯，拉得很长很长，严严实实遮盖住胳膊上那些青紫交错的淤青，手腕处擦伤的痕迹也一并藏在布料底下。脸颊侧边那一道新鲜泛红的擦痕，他想方设法用书页和胳膊遮挡，不想被来往同学一眼看见。

　　他心里打着主意，打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像中午只是简简单单接完水，安安稳稳回到教室，那场轰轰烈烈的冲突，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他不想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出头，给身边这群要好的朋友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有压力，他打算一个人默默扛下来。

　　荣杰快步走上前去，微微俯下身子，刻意压低嗓音，声音压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够听见。

　　“江溟。”

　　听见呼喊，江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停顿片刻之后，他才慢慢抬起头，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笑容，想要蒙混过关。

　　“干什么啊？你们几个怎么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发生啥事了？”

　　孟祥柯半蹲在课桌侧边，目光敏锐，第一时间捕捉到他脸颊边缘，没能完全遮挡住的那一道泛红擦伤，心口猛地一紧。他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丝紧张与后怕。

　　“中午内侧回廊闹出那么大动静，上前拦架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被直接戳破心事，江溟脸上那层刻意伪装出来的笑意，一点一点，缓缓敛了下去。教室周遭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离他很远很远。

　　苗书柠站在课桌一旁，望见他脸上露出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揪紧，一阵阵发酸，小声地发问，语气满是心疼：“身上有没有哪里疼？伤得重不重？”

　　刘佳亦站在后面，眉宇间全是忧虑：“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如果学校追查到底，对你会非常不利，很有可能会记过处分。”

　　江溟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本能不愿意把狼狈的伤口展露在朋友们面前。他原本已经做好打算，把一切全部自己咽下。

　　许荑静静站在课桌边，没有立刻开口追问，目光沉静地落在江溟身上。视线扫过被长长校服袖子遮掩、微微有些肿胀的手臂，再移到他脸上那道还泛着红的擦痕。他安安静静看着江溟，眼底翻涌着担忧，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悦——生气他遇事习惯自己硬扛，什么都不肯告诉身边的人。

　　就在这时，预备铃结束，上课铃骤然轰然响起。

　　任课老师抱着厚厚的一摞习题册，脚步沉稳，从教室门外走了进来。

　　江溟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下意识又把半边脸往课本后面藏了藏，抬眼看向围在课桌旁的伙伴，嘴唇轻轻动了动，不出声音，只用口型无声告诉他们：下课再说。

　　现在是上课时间，所有担心、疑问、心疼，都只能暂时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