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题失算》千免

5、消失的解围者 。

　　正午的日头高悬在望城三中的上空，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在整片校园里。食堂巨大的玻璃窗被晒得微微发烫，饭点的喧嚣正在缓缓退去。打饭窗口已经大半关闭，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好餐盘，一边说笑，一边顺着大门往外走。温热的风穿过窗户吹进食堂，裹挟着饭菜残留下来的烟火气，拂动少年少女校服的衣角。

　　荣杰一只手端着自己的空餐盘，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孟祥柯，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揣着同一个疑问，脚步不由得加快，穿过涌动的人流，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江溟。

　　江溟手上拎着一个白色塑料水杯，杯内已经空空如也。热风撩起他M型刘海的碎发，他走得松松散散，身上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少年气。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许荑安静地跟随着人流往外走。一身干净简约的白色短袖，三七分的黑发服帖地垂在额前，锋利舒展的剑眉衬得整张脸轮廓冷硬。大多数时候他都沉默着，很少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听着身边人的交谈。

　　放在从前，午休的这段时间几乎看不见他融入人群的模样。午饭结束之后，他总是一个人收拾餐具，独自穿过操场走回教学楼，偌大校园里的热闹喧嚣，仿佛都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溟主动向他伸出手，他才慢慢走进荣杰、孟祥柯这一伙人的圈子，会一起吃饭，会饭后结伴散步。这件事，荣杰在心里好奇很久了。

　　一行人走到食堂外宽大的廊檐底下，避开头顶炙人的太阳。廊下有阵阵凉风掠过，吹散身上饭后的燥热。荣杰左右看了看，确认许荑距离这边还有一小段距离，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说真的，我一直挺想问你的。”荣杰目光下意识向后瞥了一眼许荑的方向，“你当初怎么想到主动拉许荑过来，跟我们一块儿相处？以前他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跟我们完全凑不到一块。”

　　孟祥柯手里转着一颗水果硬糖，指尖捏着糖纸哗啦轻响，也跟着重重点头，眼里满是浓浓的好奇。
　　“对啊，以前课间、放学，经常看见他一个人。我一直以为他性格孤僻，不愿意和别人打交道。”

　　江溟顺着两人的视线回头望过去。
　　不远处的少年站在树荫边缘，淡淡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周身萦绕着挥散不去的疏离感。江溟脑海里闪过很多零碎画面：午休时他独自坐在看台台阶上，晚饭时一个人占据一张餐桌，放学路上一个人的背影。

　　“我碰到过好多次，他吃饭是一个人，回教室也是一个人，课间常常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发呆。”江溟轻轻耸了耸肩膀，语气平淡，没有多么慷慨激昂，只是说出内心真实的感受，“看着实在太孤单了，我看不下去。大家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同学，总不能任由他一直一个人。”

　　孟祥柯听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胳膊撞了撞江溟的肩膀，打趣的意味十足。
　　“可以啊江溟，没想到你还挺善良。”

　　被好友这样调侃，江溟眉梢向上轻轻扬起，嘴角勾起浅浅弧度，藏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小小的得意。
　　“那肯定的。”

　　简短的一句话，惹得荣杰低低地笑出了声。

　　廊檐的另外一侧，苗书柠亲密地挽住刘佳亦的手臂，两个人慢悠悠跟在人流末尾缓步走着。

　　苗书柠留着一头柔顺乌黑的长直发，斜刘海柔和修饰着眉眼，身上穿着浅粉色短袖。她性格鲜活热烈，开心的时候爱撒娇，内心却又格外敏感。七岁起就和刘佳亦相伴长大，是彼此最靠谱的亲闺蜜。

　　刘佳亦是家里备受疼爱的独生女，标准千金出身，家教得体有教养，黑色长直的发丝搭配八字刘海，身上穿着和苗书柠风格呼应的浅粉色短袖。她话并不多，心思细腻体贴，时时刻刻顾及闺蜜的情绪，从来不会对苗书柠使用冷暴力，习惯把关心藏在玩笑的外壳之下。

　　苗书柠把脑袋软软靠在刘佳亦的肩膀上，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胳膊，语气软软糯糯，满是向往。
　　“佳亦，我现在好想吃一大堆零食，各式各样的，想想都觉得特别幸福。”

　　刘佳亦侧过头垂眸看向肩头靠着的女孩，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温柔笑意，嘴上却故意装出无奈吐槽的模样。
　　“柠柠，你咋这么能吃？零食吃多了，等会儿胃又要不舒服。”

　　嘴上虽然打趣数落，她已经默默将这件小事牢牢记在了心底，放轻声音许下约定。
　　“好了，不逗你。等到周末放学，我陪你出门逛街，我们去零食店慢慢挑，想吃什么都可以选。”

　　一句许诺落进耳朵，苗书柠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是点亮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心底涌上一阵温热的甜意。周遭还有不少来来往往走动的同学，她也顾不上旁人投来的目光，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蛋，飞快地在刘佳亦白皙柔软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温热柔软的触感一瞬划过皮肤。

　　刘佳亦整个人身体骤然一僵，耳尖唰地染上一层鲜明的绯红。她慌忙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刚被亲吻过的半边脸颊，目光不由得躲闪开来，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粉色。路过的个别同学投来好奇的视线，她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慌乱，伸手轻轻捏了捏苗书柠的手腕。
　　“别闹，路上好多人都在看着呢。”

　　苗书柠嘻嘻地笑着，顺势把头埋到刘佳亦的肩头，笑得肩膀一阵阵轻轻颤动。

　　许荑刚好缓步从旁边走过，无意间撞见这一幕，素来冷淡没有波澜的眉眼之间，飞快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又回归平日波澜不惊的模样。

　　廊下欢声笑语悠悠飘荡，午后的热风不断拂过少年少女的发梢。

　　江溟低头晃了晃手中空空的水杯，杯身互相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巍峨的教学楼，目光越过操场边上连绵成片的香樟树。
　　“你们几个先慢慢回教室，不用等我。我水杯空了，去楼上茶水间接一杯水，等下自己回班。”

　　“行，别在路上磨蹭太久，预备铃很快就要响了。”孟祥柯朝着他挥了挥手叮嘱道。

　　江溟轻轻点头应下，转身迈步，独自一人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

　　柏油路面被正午烈日烘烤得发烫，道路两旁高大的香樟树撑开浓密繁茂的树冠，投下一大片交错斑驳的树影。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带来一阵沙沙的轻响。

　　教学楼内侧的回廊位置相对僻静，平时上课还好，午休的时候大部分学生要么回教室休息，要么去操场散步，很少有人会特意逗留在此处。

　　江溟顺着长廊往前走，刚转过一道拐角，脚步猛地顿住。

　　墙角位置，五个身形高大的男生，把一个女生牢牢堵死。女孩后背紧紧抵住冰凉坚硬的墙壁，退路被完全封锁，已经退无可退。她双肩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双手死死攥紧书包背带，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一张脸蛋褪得几乎没有血色，恐慌笼罩住她，身体只能不断往墙壁方向缩去。

　　刚刚有两三个午休路过此处的同学远远看见了这一幕，脚步下意识顿了顿，脸上满是迟疑与纠结，心里害怕招惹上麻烦，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咬咬牙，脚步匆匆地直接离开，没有任何人留下来伸出援手。此刻回廊这里，尚且没有形成围观的人群。

　　领头男生染着张扬的浅发色，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吊儿郎当、十分轻浮的戏谑笑容。
　　“别这么抵触，只不过陪我们闲聊几句话而已，至于躲得这么远吗？”

　　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个男生嗤笑一声，目光上下来回打量被逼到绝境的女孩，话语里满是不尊重。
　　“装什么清高，摆着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给谁看。”

　　剩下三个人分散站开，呈扇形将女孩团团围住，时不时随口插上几句奚落调侃的话语。女孩嘴唇不停轻轻颤抖，内心巨大的恐惧扼住喉咙，想要发声求救，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见眼前这幅场景，一股火气慢慢从江溟心底升腾而起。他没有多余时间思虑后果，脚下大步迈出，径直上前，挺身站到女孩与五个男生中间。

　　突如其来闯进来的身影，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被围困的女孩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屏住呼吸，垂着脑袋，侧身弯腰，飞快地从人群留出的缝隙当中冲出去，头也不回，脚步急促地向着回廊远处奔跑，很快消失在转角尽头。

　　女生顺利逃走，积压在五个人心中的怒火瞬间全部倾泻到出来阻拦的江溟身上。

　　领头男生脸色骤然沉下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往前踏出一步，语气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你谁啊？莫名其妙冒出来，跑过来多管闲事？”

　　旁边一名男生紧跟着上前半步，胸膛挺起，用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的声音呵斥。
　　“这件事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识相一点就赶紧滚开，不要给自己招来麻烦。”

　　江溟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对面人数占优，他也没有半分退缩，目光坦然直视面前几个人，声音冷静，却带着不肯退让的锋芒。
　　“在学校里面围堵女同学，刚好被我撞见，我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哟呵，怎么，还把自己当成伸张正义的英雄了？”其中一人嘲讽地笑出声，言语之间尽是挖苦。
　　江溟笑道:“我就这样了，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其中一位男生心急道：“别逼我都干你。”
　　江溟双手一摊，道：“你看，你己急哭。”

　　双方一来一回地争执辩驳，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不断向四周扩散开去。附近午休闲逛的学生听到这边激烈的争吵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朝着回廊拐角聚拢过来。没过多久，外围已经围起一大圈看热闹的学生，细碎的议论声、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矛盾持续激化，口头争执已经没有办法平息怒火，对方不愿意就此罢休，率先伸出手用力推搡过来。一瞬间，场面彻底陷入混乱，扭打骤然爆发。

　　纵然江溟之前练过跆拳道，有一定自保能力，可是面对五个人一同围攻，依旧免不了吃亏。胳膊、脸颊接连挨下好几记重击，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全身，脸颊被拳头擦过，磨出浅浅的擦伤，手臂磕碰在栏杆棱角上，多出好几块青紫的淤青。

　　纵然人数处于劣势，江溟也奋力防守反击。几番缠斗拉扯过后，对面五个人同样讨不到半点好处，好几个人重重撞在墙壁以及金属栏杆之上，额头、手肘位置磕碰摩擦受伤，疼得踉跄后退，几乎站不稳身体。

　　周围围观的同学被眼前激烈冲突吓得接连向后退开，此起彼伏的小声惊呼声在人群之中响起。

　　江溟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额角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脑子十分清醒，心里清楚，一旦继续停留在现场，等到老师赶到，参与打架斗殴的自己很大概率会受到记过处分，会给自己带来很大麻烦。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几个受伤哀嚎的男生身上，他抬起袖子随意抹掉脸颊渗出的血丝，微微压低身形，借着现场一团混乱，沿着侧边通道快步离开，很快隐入走廊拐角投下的大片阴影之中。

　　过了一小段时间，围观人群之中有学生反应过来，慌忙跑去通知值班老师。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负责纪律管理的老师接到消息，神色焦急，一路快步奔跑赶到回廊拐角。

　　可是当他气喘吁吁抵达事发现场的时候，只看得见一地狼藉。地面散落不少被撕扯脱落的校服线头，还有各种零碎杂物，一大群学生惶恐不安地站在四周。那五个参与围堵、打架之后受了伤的男生，正捂着身上磕碰出来的伤口，疼得不断倒抽冷气。

　　方才挺身而出制止事端的少年，早已消失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