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题失算》千免

4、结伴而行 。

　　夕阳的余晖斜斜淌进望城三中的教室，把一排排课桌椅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晚饭结束，大批学生从食堂涌回教学楼，走廊上喧闹的说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在教室里来回回荡。

　　江溟把失而复得的手机小心翼翼塞进书包内侧夹层，怕一不小心又被老师没收，还特意按了按包面确认已经放稳妥。做完这些，他直接转过椅子，大半个身子都朝向旁边的许荑，眼底亮闪闪的，藏不住那份真切的感激。

　　“说真的许荑，今天这件事，我是真的要好好谢谢你。我本来都已经认命了，以为这部手机得压在老师办公室，一直等到周末放假才能拿回来。”

　　许荑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黑色水笔的笔杆，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铺满天边的晚霞，耳尖漫开一层淡淡的绯红。他很少被人这样直白热烈地道谢，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用客气。”许荑的声音很轻。

　　“那可不行，人情我实打实记下来了。”江溟手肘撑在自己的课桌上面，笑容张扬鲜活，眉梢高高扬起，“以后不管碰到什么状况，要是有人找你麻烦，搬书干活体力活，或者别的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喊我。只要我能办到，绝对随叫随到。”

　　许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晚风穿过窗户吹进来，撩动江溟额前的M型刘海，少年脸上毫无掩饰的坦荡笑意，是许荑平日里几乎接触不到的模样。长久以来，周围同学对待他的态度大多是敬畏，或是礼貌的疏远，像这样毫无隔阂的热络，于他而言十分陌生。

　　晚自习预备铃很快响起，走廊上的喧哗一点点收敛，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挪动椅子的轻响。

　　整整一节晚自习，江溟都有点坐不住。写完两道数理化习题，就会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上两眼。许荑安安静静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周遭所有的嬉笑动静，好像都很难对他造成干扰。他就安安稳稳坐在那里，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压抑了一整晚的喧闹瞬间重新炸开。

　　孟祥柯怀里抱着鼓鼓囊囊一大袋零食，一路小跑窜到江溟桌边，把袋子“啪”地一声轻放在桌面上。
　　“走了走了，回宿舍！小卖部新上了一批膨化零食，我囤了好多。荣杰还在走廊跟别的班男生吹牛扯闲话，咱们快点过去逮他，晚一步说不定他就溜了。”

　　江溟随口应了一声，视线却不自觉落到身旁正在收拾书本的许荑身上。
　　许荑动作从容不急不缓，一本本把练习册、课本整齐摞进书包，背上双肩包，没有同身边任何人道别，随着涌出教室的人流，安安静静往外走去。

　　孟祥柯顺着江溟的目光望出去，漫不经心地打趣道：“看什么呢，快点走啊，再晚宿舍要熄灯了。”

　　“没什么。”江溟收回视线，可方才许荑孤身离开的画面，牢牢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接下来两三天的校园日常里，江溟总会下意识留意许荑的一举一动。

　　大课间休息时间很长，教室里吵吵嚷嚷闹成一片。苗书柠和刘佳亦挨在一起，脑袋靠得很近，小声说着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手里互相分着水果硬糖；孟祥柯抱着零食到处串门，一包接着一包分给班上相熟的同学；荣杰拉着一群男生挤在走廊，追逐打闹，欢声笑语传得很远。几乎每一个人，身边都有结伴同行的伙伴。

　　唯独许荑，永远都是一个人。

　　中午食堂开饭，他会独自端着餐盘，选一张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吃完自己的午饭，吃完便起身离开，很少和周围的同学搭话聊天。大课间很多同学都跑到走廊透气玩耍，他常常一个人趴在窗边，望着楼下操场上跑动的人群发呆。放学铃声一响，背上书包，便汇入放学的人流，孤单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校道尽头。明明身处在热热闹闹的集体当中，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外界所有喧嚣，都触碰不到他。

　　这天又是大课间，大半同学都跑出教室到走廊透气，教室里反倒空了大半。

　　许荑没有出去，手肘撑在课桌桌面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课本，周遭的嬉闹声好像和他无关。

　　江溟望着他孤单的侧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不由得回忆起自己七岁那年。父母激烈争吵之后选择离婚，父亲干脆利落地收拾行李离开了家，往后的日子里，家里就只剩下他与母亲两个人。家庭条件算不上宽裕，年少懵懂又莽撞的自己，还用很幼稚的方式收过保护费，一心想要自己挣到一点钱。

　　他和许荑的孤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模样。许荑拥有优渥富足的物质生活，偌大的家里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家人长久的陪伴；而自己，早早体会过现实生活的窘迫艰难。可那份偌大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受，江溟深有体会。

　　江溟双手握住自己椅子两边，轻轻用力，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一阵不大的“咔啦”声响，他直接把椅子往许荑的课桌旁边挪过去一大截。

　　椅子挪动的动静，打断了许荑看书的节奏。他停下翻书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凑过来的江溟脸上，漆黑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淡淡的茫然。

　　江溟胳膊随意搭在课桌边缘，开口问道：“喂，许荑，大课间这么长，怎么不出去透透气？天天闷在教室里面，不会觉得憋得慌吗？”

　　许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还好。”

　　“可是我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你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江溟很直白地说出自己观察许久的事实，语气里没有同情怜悯，只有发自内心的疑惑，“中午吃饭是一个人，课间待在教室也是一个人，放学也是独自走。班上同学很少来找你玩吗？”

　　许荑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很多同学不太敢主动跟我说话。”他语调平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我平时话少，大多数人都觉得我性格很难接近。”

　　江溟听完愣了愣，眉头微微皱起：“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啊。总是一个人，难道不会觉得无聊吗？”

　　“已经习惯了。”许荑低声说道。

　　习惯回到家之后，空旷大房子里只有自己来回回荡的脚步声；习惯逢年过节，父母短暂归来之后又匆匆奔赴工作；习惯校园之中，旁人下意识和自己拉开的距离。这么多年岁月流淌而过，他早已经适应了孤身一人的状态。

　　江溟看着他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心口莫名有点堵得慌。他身子微微往前倾，眼神真诚热烈：“那就不要一直习惯一个人了呗。”

　　许荑抬眼，眼里带着一丝不解，静静看着面前的少年。

　　“以后跟我们一起玩，怎么样？”江溟扬起笑容，眼底盛满光亮，“我、孟祥柯、荣杰，还有苗书柠和刘佳亦。平时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放学结伴回宿舍或者离校，课间凑在一起唠嗑打闹。你过来加入我们，大家做兄弟。”

　　“兄弟。”许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重地撞在了他的心口。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主动向他伸出手。大家敬佩他耀眼的成绩，忌惮他冷淡内敛的性格，客客气气地和他保持距离，却从来没有谁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来，和我们做朋友。
　　江溟，会是他人生当中第一个主动靠近自己的朋友。

　　一股温热缓缓在胸腔之中蔓延开来，一点点填满心底那块长久空旷的位置。内心情绪翻涌不息，可许荑并不擅长表露情绪，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起伏。安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嗓音带上一丝极淡的沙哑。

　　“好。”

　　“太好了！”江溟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音量不自觉抬高，脸上笑意肆意散开，“那就这么说定了！中午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放学也一块儿走。以前我们是F5，现在加上你，直接升级成F6！”

　　“F6？”许荑微微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好奇。

　　“对啊！原来一共五个人，再多上你，可不就是六个了。”江溟笑得眉眼舒展，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伸手拍一拍许荑的肩膀，手抬到半空中，又想起对方内敛的性格，动作顿了顿，悄悄把手收了回来。

　　许荑把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一直绷着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小小的弧度。那一抹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只是窗外流动光线带来的错觉。

　　窗外清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
　　长久包裹住他内心，名为孤独的那一层坚冰，裂开了一道温暖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