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题失算》千免

3、意外的援手 。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响，尴尬地弥漫在小小的一方课桌之间。

　　午休的大半时间已经悄然流逝，教室里喧闹的人声慢慢平息下来。一部分同学趴在课桌上闭目补觉，还有一小部分人，趁着午休有限的时间埋头刷题。头顶吊扇缓缓旋转，送来一阵阵温热的风，吹动摊开的书页边角，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江溟盯着练习册上印着的数学大题，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他是全县第五的尖子生，平时大大小小的考试很少会被题目绊住，基础知识掌握得很扎实。可是高二刚刚接触的新知识点逻辑绕弯很多，这道综合大题的第二小问，死死把他卡在原地。

　　他把题目条件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写满推导算式，一条思路刚铺展开，往下推演两步，逻辑链就直接断裂。好几次觉得自己摸到解题入口，可继续算下去，得到的结果又和已知条件互相矛盾。烦躁感一点点从心底冒上来，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想就这样认输，更拉不下脸面主动向身旁的许荑开口求助。

　　昨天发生的事情还留在记忆里。上课偷偷玩手机，被许荑上报给老师，手机直接遭到没收，晚上回家之后，他还熬到大半夜，认认真真写完一份检讨。一夜过去，当时心里燃起的怒火已经消散了大半，他本就属于情绪来得快、散得也快的性格。但是心底那根细小的疙瘩，并没有完全消失。只要一想到没收的手机和熬夜写检讨的经历，心里就隐隐有一丝别扭。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过去，用余光悄悄打量身旁的少年。

　　许荑垂着长长的睫毛，利落的三七分碎发被风扇吹得微微晃动。他垂头伏在桌面上演算习题，侧脸轮廓干净清隽，剑眉的线条利落分明，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仿佛身边坐着的江溟根本不存在。周遭午休环境里细碎的动静，好像都没有办法打扰到他半分。

　　长久独来独往的习惯刻在他身上，大部分时间，他都活在属于自己安静的小世界。

　　江溟在内心反复拉扯纠结。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许荑只是遵守规则，对方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情感上，他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小小的坎。明明自己成绩并不差，现在却被困在一道习题上面，主动低头请教，对好面子的他来说，多少有一点为难。

　　就在他内心来回挣扎的时候，一阵轻快脚步声慢慢靠近课桌边。

　　苗书柠与刘佳亦吃完午饭从食堂回来了，两个人手上拎着两袋鱿鱼条，脚步放得很轻，害怕打扰教室内午休的同学。她们慢慢走到他们课桌旁边，微微弯下腰。

　　苗书柠眨了眨眼睛，压低自己的音量，用气音小声发问：“怎么样？互助小组学习，进展还算顺利吗？”

　　江溟把额头轻轻抵在课本封面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同样压着嗓子回复她：“别提了，现在就卡在第二小问上面。我俩全程几乎没有对话，就在这儿比拼谁写字的动静更小。”

　　刘佳亦的目光扫过练习册上面停滞不前的解题过程，语气温柔，轻声劝慰道：“要是实在绕不开思路，就大胆问一问吧。许荑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是他理解能力很强，讲题应该可以说得很明白。”

　　“道理我都懂，就是…心里有点别扭。”江溟伸出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M型刘海被抓得有些凌乱。

　　预备铃响起的提示音很快就要到来，两个人不便在这里久留，简单聊了两句之后，苗书柠和刘佳亦便轻轻转身，走回属于自己的座位。

　　身边重新回归安静，风扇依旧在头顶嗡嗡作响。教室里此起彼伏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偶尔有翻本子的细微响动。

　　许荑停下了手中书写的笔，将笔尖搁在草稿本的边缘。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还在跟难题较劲的江溟身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平淡的声音在安静环境里格外清晰。

　　“你的手机，我可以帮你和荣老师沟通。”

　　江溟猛地抬起脑袋，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写满错愕，下意识反问一句：“啊？真的假的？”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句话。在他固有的印象当中，许荑就是严守校纪校规，发现违纪行为就如实上报的学霸，怎么会愿意主动站出来，帮自己向老师说情拿回手机。昨天手机被没收之后，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要等到周末放假，才能够从老师手里领回手机。

　　“但是你必须向老师作出保证，上课绝对不再玩手机。”许荑神色没有太大起伏，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是热心还是客套。

　　江溟愣在原地，心底那一块拧在一起的别扭，正在一点一点松动瓦解。他心里五味杂陈，惊讶之余，还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午休时间结束，午休结束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同学们陆续苏醒过来，收拾桌面，教室里重新复苏起嘈杂的说话声。

　　趁着下午第一节课前长长的课间空隙，许荑起身离开座位，独自走向教师办公室。

　　对一向独来独往的许荑来说，主动站出来替别的同学向老师担保求情，已经是非常难得的让步。他向来很少掺和其他人的事情，大部分时候都置身于纷争之外。可方才看见江溟对着习题愁眉苦脸的模样，脑海里闪过对方懊恼失落的神态，心里便生出了帮一把的念头。

　　办公室里，荣老师翻阅着手头厚厚的作业本，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许荑，认真听着他替江溟做出的担保。几番沟通确认，在许荑反复说明，江溟会严格约束自己，课堂上绝不触碰手机之后，荣老师才松口，同意把没收的手机归还，但是后续一旦再出现上课玩手机，会直接加重处罚。

　　课间结束，上课铃声响了起来，许荑轻轻点头道谢，拿着那台被没收的手机，转身离开办公室，快步走回教室。

　　整整一下午上课的时光缓缓流逝。夕阳透过教室窗户斜斜洒进来，在地板投下长条状金色光影。白昼慢慢落幕，晚自习即将到来。

　　晚饭后同学们陆续返回教室，喧闹的交谈声一波接着一波，课桌之间来回走动的人影络绎不绝。许荑走到自己座位，从口袋里面取出手机，安安静静放在江溟课桌的右上角。

　　江溟刚刚回到座位，低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台熟悉的手机。

　　他指尖微微颤抖，拿起手机，反复确认，心里交织着惊喜、诧异还有感动。之前因为被告状积攒在心里面那层薄薄的芥蒂，此刻几乎消散殆尽。原先在心里面给许荑贴上的“死板、不近人情”标签，正在一点点碎裂脱落。

　　他一下子变得格外热情，椅子直接转了大半圈，完全面朝向旁边的许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眉眼飞扬，声音压得不算太低，难掩内心的激动。

　　“可以啊许荑！真的太谢谢你了！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尽管开口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一股扑面而来的热烈与真诚笼罩住许荑。

　　长久以来习惯孤身一人，很少有人这样直白热烈地向自己表达谢意。许荑身体微微一顿，有一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微微错开自己的视线，目光落向窗外天边渐变的晚霞，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他不擅长应对如此直白滚烫的善意，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这份沉甸甸的人情。

　　喧闹人潮就在周围涌动，可这一刻，课桌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之间坚冰一样的隔阂，裂开了一道温热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