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流星 推开院 ...
-
推开院门的时候,谢蛮脸上的笑已经挂好了,正要扬声喊顾言的名字,却见窗下空无一人,书摊在桌上,风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替谁等着她回来。
她愣了一瞬,迈进堂屋,才听见灶间有响动。探头一看,顾言正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手边是一碗调好的面糊,灶膛里的火已经生着了,铁锅正滋滋地冒着热气。
"你——"谢蛮一时没回过神来。
顾言转头瞧见她,手上动作没停,拿筷子把面糊一圈一圈地往锅边淋,语气淡淡的:"回来了?我想着你今日若成事了,总该吃口热乎的;若不成事,更该吃口热乎的。横竖这锅饼子都得烙。"
谢蛮靠在门框上,忽然就说不出来话了。她看着顾言低头翻饼的侧影,灶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额角沾了一点面粉,自己浑然不觉。
那双手原是用来握笔抄书的,细白纤长,如今捏着锅铲倒也利落,只是指节上分明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大约是方才被热油溅着了。
"我来吧。"谢蛮走上前,伸手去接锅铲。
顾言侧身让了让,没给她:"你坐着去。今日你跑了那么远的路,这顿饭该我做。"
谢蛮被她挡在外头,只好在灶间的小凳上坐下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饼子的香气渐渐浓了,混着油盐的咸香,把小厨房烘得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纸契文,展开来凑到灶火前:"你看看,周掌柜的字写得也讲究,这笔锋收得干净。"
顾言瞥了一眼,手上依然翻着饼:"比我写得如何?"
"那还是你写的好。"谢蛮笑了一声,把契文又仔细叠好,"你的字秀气里带骨,周掌柜的嘛……到底是生意人,写得规矩是规矩,少了点味道。"
顾言没接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张饼从锅里铲出来,码在盘子里,端到堂屋的桌上,又转身去盛了一碗早上剩的菜汤,两副碗筷摆得齐齐整整。
"坐下吃吧。"顾言先动了筷子,把那饼子掰开一半,推到谢蛮面前。
谢蛮夹起一口,面饼外酥里嫩,是顾言一贯的手艺,不咸不淡,恰到好处。她嚼着嚼着,忽然问:"你今儿在家做什么了?书都没翻几页吧,那页角还折在昨日的记号上。"
顾言筷子顿了顿,低头喝了口汤,半晌才说:"我把你那本话本后头的路子想了一遍。你说写到六成卡住了,我今天替你理了个线头——女主那个姐姐,不是嫁到邻县去了么?我想着,不如叫她回来,带一桩麻烦回来,女主去替她摆平,顺带把前头埋的那条账目官司的线也收了。"
谢蛮怔住了,嘴里嚼着的饼子都忘了咽。顾言不是头一回替她想话本的桥段了,可这一回,她说得格外笃定,像是已经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过许多遍。
"你……你一整天都在想这个?"谢蛮放下筷子。
"也没一整天。"顾言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有一点不太好意思的闪躲,"下午还替你把那几道菜的方子重新抄了一份,周掌柜那份是给掌柜的,你自个儿该留一份底。"
她说着,从桌旁的书堆底下抽出一张纸来,上头是她新抄的菜谱,字迹工整,旁边甚至用小字注了"火候宜小""酱可稍减"之类的批注。
谢蛮把那张纸接过来,指尖在那些细密的小字上慢慢划过,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顾言,你……你对我这么好,我往后拿什么还你?"
顾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灶间的火光隔着门照过来,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一跳。她没有答这句话,只是又掰了一块饼放在谢蛮碗里,声音轻轻淡淡的:"先吃吧,凉了就不酥了。"
暮色从窗棂里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两张脸都笼在一层柔和的暗影里。谢蛮低头扒着碗里的饼,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地方,忽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她想起今日在望江楼上,周掌柜拍着桌子说"好"的时候她有多欢喜,可那份欢喜到了此刻,才真正落到了实处——落在这间小小的堂屋里,落在这两张饼一碗汤的寻常晚饭里,落在顾言替她理出的那一条话本子新路子上。
她嚼完了最后一口饼,忽然抬头,拿袖口擦了擦嘴,说:"明早我去后山采薄荷,你跟我一道去吧?那第三道菜里加一味鲜薄荷,周掌柜若能再多给半成利,咱们就攒够了钱,把你那支断了笔头的狼毫换了。"
顾言端着碗,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谢蛮利落地收拾好桌椅,端着碗筷到院子里的水缸边,用草木灰仔细搓洗起来。她每日都要沐浴,洗净碗筷后,又提了一大桶水到灶上烧热,备着两人洗澡用。
不多时,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谢蛮舀出一小半热水,兑入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便朝屋里唤道:“阿言,水好了,你先去洗吧。”
古代穷人家的浴室简陋得很,不过是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粗布权当门帘。谢蛮把热水拎进去放下,又将前些日子闲暇时制的皂角递过去:“用这个吧,洗得干净些。”
顾言伸手来接,指尖无意间相触,二人俱是微微一颤,仿佛有细小的电流从皮肤窜过。谢蛮不由得又想起那日——顾言雨露期时,嘴唇不经意蹭过她手指的画面,心头顿时一热。
“多谢。”顾言面上不显,可那双耳根却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粉。她垂下眼,攥着那枚皂角,转身便钻进浴室,布帘落下时带出一阵湿热的水汽。
谢蛮望着帘子晃了晃,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随即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下,仰面望向满天繁星。夜风拂过,带着乡野草木的气息,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穿越这些时日,每日都在替原主收拾那些烂摊子,亲邻的冷眼、家徒四壁的窘迫、还有那些理不清的旧账,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倒是今天,难得静下心来,真正看一看这方天地。
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东西,星子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比现代城市里见过的任何夜景都要震撼。谢蛮正出神,忽然瞥见天幕深处白光一闪,一道细长的光痕划过苍穹,亮得惊心。
是流星。
她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来。从前她是不信这些的,什么许愿、好运,不过都是人的痴念罢了。可经历过穿越这般离奇之事,她倒觉得,这世上的玄妙,远非她从前所知。
正想着,身后布帘一掀,顾言披着半干的长发走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谢蛮心头一热,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顾言的手腕,掌心贴着她犹带水汽的微凉肌肤,兴奋地抬手指向天际:“阿言,快看!流星!”
顾言被她拉得踉跄半步,湿漉漉的发梢扫过谢蛮的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顺着谢蛮手指的方向抬头,夜空里那道白光还未完全消散,像谁在天幕上信手画了一道银线。星光落在她眼底,也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顾言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指尖搭在谢蛮的指缝间,声音低低的,带着刚出浴后的慵懒潮意:“你许愿了么?”
谢蛮转过头,正对上顾言近在咫尺的脸。水汽氤氲间,她的眉眼比平日里柔了几分,唇上还润着水光。
谢蛮喉间一紧,想说句玩笑话带过去,却见顾言微微偏头,目光从流星落回她脸上,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若没许,现在补上,也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