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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一夜秋风骤起,窗外老榕树的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枯黄落叶铺满整条巷弄,也悄无声息掀起了少年人藏不住心事的波澜。

      经过前一日楼道叮嘱,青屿和青莫彻底收紧了所有本能的偏爱。

      家是唯一可以卸下防备的避风港,关上门,拥抱、依赖、无需言说的温柔都可以肆无忌惮;可只要踏出家门一步,踏入充满窥探目光的校园,他们就必须扮演一对再普通不过、偶尔拌嘴、互不黏腻的寻常兄弟。

      这份割裂的相处,远比从前双向克制时更加煎熬。

      从前是两个人一起藏心意,一起装傻,一起在无人处偷偷靠近;如今是明明心意坦荡,明明已经得到母亲的成全,却要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连余光都不敢轻易投递。

      清晨依旧是三人结伴上学,秋日晨雾未散,凉意浸骨。

      走在榕树小巷里,期许刻意放缓脚步,落在两人身后半步,目光安静落在一前一后行走的兄弟身上,心底满是难言的心疼。

      往日并肩紧贴的身影,如今硬生生拉开了近一米的距离。

      青莫走在前方,脊背挺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狼尾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往身后看一眼;青屿跟在后方,长发被风拂至身前,垂着眸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落叶,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背带,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

      明明触手可及,却被迫咫尺天涯。

      青莫不是不想回头。

      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回头看向身后的人,本能想要放慢脚步,等对方跟上,想要像从前一样,下意识走到外侧挡住穿巷而过的冷风,想要留意他有没有被风吹乱头发,有没有受凉不适。

      可理智死死困住了他所有的本能。

      午休那次越界的关心已经留下了确凿破绽,流言的种子已经埋下,如今班里本就有人暗中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一丝多余的亲近,都会被无限放大,最后变成席卷两人的流言风暴。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一旦风波彻底爆发,最先被刺伤的一定是心思敏感、性格柔软的青屿。

      他必须忍住所有心动,忍住所有护短的本能,用最冷漠的疏离,护住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越是刻意冷漠,心底的想念与心疼就越是汹涌。

      短短一段小巷路程,于两人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煎熬。

      期许看着两人僵硬疏离的背影,轻声开口打破沉默,语气放得极轻:“今天班里留意你们的人会更多,昨天那两个女生已经和同桌悄悄说了这件事,流言从小范围,扩散到小半个班级了。”

      这件事远比他们预想中蔓延得更快。

      心思细腻的女生本就擅长捕捉细节,昨日午休青莫毫无保留的心疼太过刺眼,一传二,二传四,短短一晚,大半班级都悄悄知道了这件事,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等着看他们后续的相处破绽。

      没有人大肆宣扬,没有恶意造谣,只是所有人心里都埋下了一根刺——这对兄弟,好像不太对劲。

      青屿脚步微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知道。”

      他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直面流言扩散,直面必须彻底疏远的现实时,还是控制不住地难过。

      青莫闻言,薄唇紧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极简的回应,刻意冷淡的态度,完美扮演着性格清冷、不爱亲近兄长的弟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校服衣袖下的手,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三人踏入教学楼,早读铃声恰好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刚走进教室,就能清晰感受到几道若有若无、打量窥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进门的两人身上。

      有好奇,有疑惑,有隐晦的打量,没有直白的恶意,却足够让人浑身不自在。

      青屿下意识脊背一僵,脚步微微停滞,下意识想要往身侧靠一下,寻求熟悉的安全感。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慌乱之时,第一时间想要靠近青莫。

      可下一瞬,他猛然想起如今的处境,硬生生止住脚步,维持着平淡的神情,径直走向前排自己的座位,全程没有回头,没有看向后方一眼。

      后方的青莫看着他下意识僵硬的背影,心脏猛地一揪,疼意蔓延开来,却依旧面无表情,低头径直走向自己后排座位,落座之后,翻开课本,目光稳稳落在书页之上,从头到尾,没有看向前排一次。

      彻底的零对视,零余光,零互动。

      做到了极致的疏离。

      前排江葵安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悄悄叹了口气,又默默转了回去。

      明明前几天还能在课堂缝隙里偷偷传递温柔,如今却连一眼对视都成了奢望。

      早读课全程安静,只有朗朗读书声充斥教室。

      往日里青莫总会借着读书的掩护,目光长久落在前排少年的背影上,一寸不离,默默守护;而今日,他全程目光落在课本之上,端正看书,端正默读,乖巧得如同班里最安分的学生。

      无人知晓,他一页课本看了整整四十分钟,上面的文字一个都没有看进去。

      满心满眼,全是方才少年慌乱僵硬的背影。

      前排的青屿同样心神不宁,课本摊开在眼前,视线涣散,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身后那道往日灼热直白、让他心慌又心安的目光彻底消失,空落落的,让他浑身都觉得不安。

      习惯了长久的偏爱注视,忽然失去,只剩下无边的空寂。

      课间十分钟,教室彻底恢复喧闹,同学三三两两起身走动,打水、聊天、打闹,氛围热闹喧嚣。

      往日里,青莫总会趁着课间,不动声色走到前排,借口问题目,和青屿有短暂的独处交流;或是默默递上温水,悄悄帮他整理好桌角凌乱的文具。

      而今天,他始终坐在自己座位上,低头刷题,一动不动,仿佛彻底沉浸在习题之中,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前排的青屿。

      青屿趴在桌面,侧脸贴着微凉的课桌,余光能清晰看见后方安静刷题的少年。

      他看着对方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着笔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刻意冷漠的侧脸,心底一点点泛起酸涩。

      他知道青莫是为了保护他,知道所有的疏远都是迫不得已,可情绪依旧不受控制地低落。

      相爱却不能相望,相近却不能相亲,大抵就是这般滋味。

      风波猝不及防降临在第二节课下课,大课间活动时间。

      全班同学都走出教室前往操场做课间操,人流拥挤,前后排同学互相推搡,乱糟糟一片。

      青屿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前方同学忽然猛地后退,猝不及防撞到他的肩头,他身子一歪,脚下踉跄,直直朝着一旁的桌角摔去。

      桌角坚硬锋利,若是撞上去,腰侧一定会磕出大片淤青。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周遭几道惊呼刚要响起。

      下一秒,一道黑影极快掠至身前。

      青莫几乎是本能反应,抛下所有克制,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揽住青屿的腰,将人牢牢拽进自己怀里,同时侧身挡住尖锐的桌角,用自己的后背抵住了桌沿。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后背传来钝痛,可他丝毫没有在意,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怀里脸色发白的少年身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心疼,声音压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有没有撞到哪里?疼不疼?”

      一秒破功。

      所有刻意维持的冷漠疏离,在青屿受伤遇险的瞬间,彻底土崩瓦解。

      本能的护短永远藏不住,无论伪装多久,无论克制多深,只要青屿遇到危险,他永远会第一时间冲破所有防线,不顾一切护住他。

      周遭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路过的同学全部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眼神错愕,议论声瞬间四起。

      方才暗中一直观望的那两名女生,此刻对视一眼,眼底的疑惑彻底变成了笃定。

      后排几个平日里爱起哄的男生,更是直接嗤笑一声,直白开口起哄:
      “哇,青莫反应也太快了吧,至于这么紧张吗?不就是撞一下而已,亲哥也不用护成这样吧?”
      “对啊,弟弟护哥哥,也没必要直接抱怀里啊,这反应也太夸张了。”
      “平时看他俩关系也就一般,怎么出事的时候这么紧张,不对劲吧。”

      直白的起哄声,赤裸裸的打量目光,瞬间将两人包围。

      青屿浑身僵硬在青莫怀里,脸颊瞬间惨白,指尖发冷,手足无措。

      他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所有探究、戏谑、好奇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难堪又慌乱。

      青莫也瞬间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控了。

      可他没有立刻松手,依旧稳稳扶着怀中人的腰,确认青屿没有磕碰受伤之后,才缓缓松开手,侧身将青屿护在自己身后,直面所有起哄的同学,眼底褪去所有慌乱,覆上一层冰冷刺骨的寒意。

      少年周身气场骤然变冷,狼尾短发下眉眼凌厉,眼神淡漠又锐利,扫过方才起哄的几名男生,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哥哥体质差,磕碰容易淤青,我护着他,有问题?”

      “兄弟之间互相照顾,很奇怪?”

      他不动声色把所有越界的关心,全部归于手足情深,用冰冷强硬的态度,压住周遭所有的起哄与窥探。

      可越是强硬辩解,越是欲盖弥彰。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寻常兄弟根本不会有那样下意识的拥抱,不会有眼底藏不住的恐慌,不会有刻入骨髓的本能守护。

      气氛陷入尴尬的僵持,起哄的男生被青莫冰冷的眼神震慑,讪讪闭上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期许和江氏姐弟立刻快步上前,不动声色隔开围观人群,帮两人解围。

      “好了好了,不过就是弟弟担心哥哥,多大点事,赶紧去做操了,一会学生会要来查岗。”期许笑着打圆场,自然拉开人群,打破尴尬的氛围。

      江慕安站在另一侧,温和开口帮着缓和气氛:“青屿本就体弱,家人多照顾一点很正常,大家别多想。”

      好友三人默契配合,强行压住了这场当众爆发的危机。

      人群渐渐散开,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前往操场,可私下细碎的议论声,依旧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汹涌。

      等人全部走完,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方才强装镇定的伪装瞬间碎裂。

      青莫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绷,后背桌角撞击的钝痛阵阵传来,可他完全不在意自身的疼痛,只是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屿,眼底满是自责:“对不起,我没忍住。”

      是他毁了所有的克制,是他再次暴露了破绽,让两人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青屿抬头看着他,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发红的后背,眼底满是心疼,声音微微发颤:“你后背疼不疼,都怪我,是我走路不小心。”

      他第一时间关心的,从来不是周遭的流言,不是被人撞见的难堪,而是青莫撞伤的后背。

      两人四目相对,所有人前的伪装全部卸下,眼底只剩下对彼此的心疼与无奈。

      咫尺距离,满心牵挂,却偏偏被世俗目光、流言蜚语困住,连一次本能的保护,都要承受旁人的指指点点。

      江葵安看着两人疲惫的模样,忍不住皱眉:“刚刚太惊险了,这下班里流言彻底压不住了,刚才那么多人亲眼看见,根本瞒不住。”

      “接下来不止是班级,很快整个年级都会听说这件事。”

      期许神色凝重,补充道:“刚刚那几个男生最爱八卦,肯定会到处乱说,事态要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

      从前只是女生私下小声揣测,如今当众亲眼目睹,还有直白的起哄,流言会彻底从暗处走向明处。

      青莫垂眸,看着身前身形单薄的青屿,眼底掠过一丝挣扎,随即变得无比坚定。

      他不怕流言,不怕议论,不怕所有人异样的眼光。

      从始至终,他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青屿被这些恶意与窥探刺伤。

      “后续我会再疏远一点。”青莫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疲惫,“接下来在校内,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流,哪怕是正常对话也尽量避免,彻底切断所有交集。”

      只有做到极致的生疏,才能平息所有人的猜疑。

      可这句话落下,青屿指尖猛地一颤,心口骤然一紧,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彻底没有交集。

      连普通兄弟之间正常的说话、求助、交流都不可以。

      往后同在一间教室,一前一后坐着,却要形同陌路,视而不见。

      明明最爱对方,却要装作最陌生的人。

      这比任何惩罚都要煎熬。

      青屿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点头:“好。”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能答应。

      大课间操两人全程分开站队,青屿站在前排队伍,青莫站在后排最末尾,隔着长长的人群,从头到尾,没有对视,没有动静,完全如同两个互不相识的人。

      阳光落在少年身上,却照不进心底蔓延的寒意。

      一整天的课程,两人恪守着极致生疏的约定。

      上课零余光,下课零交流,路上不同行,就连中午食堂吃饭,也刻意跟着不同的人群,分开落座,隔着很远的距离,各自吃饭。

      往日里无处不在的默契,彻底消失不见。

      班里的流言果然如同预想之中,快速扩散至整个年级。

      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总能听见耳边零碎的窃窃私语,目光躲闪又好奇,全部落在他们身上。

      “就是他们俩吧,昨天午休弟弟特别护着哥哥。”
      “今天大课间我看见了,下意识直接抱上去,也太明显了。”
      “怪不得平时弟弟一直盯着哥哥看,原来真的不一样……”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青屿始终垂着眸,不动声色,装作没有听见,可指尖始终冰凉,心底一阵阵发闷。

      他不怕流言,可他怕这些话传到母亲耳朵里,怕母亲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次担忧,怕他们约定好的厦门未来,毁于当下的流言。

      傍晚放学,天色阴沉,晚风刺骨,像是即将下雨。

      三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小巷,为了避嫌,青莫刻意独自先走,提前离开教室,独自下楼。

      期许陪着青屿慢步走在后方,看着他落寞苍白的侧脸,轻声安慰:“再坚持一阵子,等大家新鲜感过去,流言慢慢就会淡下去了。”

      青屿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疲惫:“新鲜感不会过去,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上学,还在同一个班级,就永远会被人盯着。”

      只要心意不变,本能不变,破绽就永远存在。

      回到家中,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青屿再也撑不住一整天的伪装。

      玄关灯光柔和,橘猫莫莫跑过来蹭他的脚踝,可他没有力气弯腰去摸小猫,只是放下书包,安静站在玄关,看着同样刚刚进门、浑身带着凉意的青莫。

      房门关上,隔绝外界所有窥探与流言,可一整天的委屈、难堪、思念、疏离带来的煎熬,在此刻彻底爆发。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

      青屿只是安静看着青莫,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水雾,眼眶泛红,安安静静地难过,一言不发。

      一整天视而不见,一整天形同陌路,一整天看着对方就在眼前,却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不能对视。

      这份克制,快要压垮他了。

      青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泪水、倔强不语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快步上前,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用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一整天在外的冷漠、疏离、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对不起。”青莫埋在他的发顶,声音沙哑疲惫,满是自责,“让你受委屈了。”

      人前必须装作陌生,人后才能拥抱彼此,一天之内两种极致的相处,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青屿靠在他怀里,终于不用再强忍情绪,闷闷出声,带着浅浅的鼻音:“我不怕别人说什么,我只是受不了,明明你就在我身后,我却不能看你,不能和你说话。”

      “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一直躲,一直藏,一直假装陌生。”

      喜欢本身从来都没有错,相依为命也从来没有错,错的只是世俗的规则,是无法更改的血缘。

      青莫收紧怀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安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无比郑重:“再忍八个月。”

      “还有八个月高考结束,我们立刻离开这里,去厦门。”

      “到了厦门,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会议论我们,我们不用再假装陌生,不用再克制本能,不用再躲躲藏藏。”

      “到时候,我可以光明正大看你,光明正大牵你的手,光明正大陪在你身边,一辈子都不用再疏远。”

      八个月,很短,短到转瞬即逝;可放在当下日日煎熬的日子里,又漫长到无边无际。

      窗外终于落下淅淅沥沥的秋雨,雨滴敲打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消解着秋日的燥热,也诉说着少年人无人知晓的心事。

      相拥在暖黄灯光下,屋内安稳温暖,屋外众声纷扰。

      他们熬过了亲情的考验,却困于世俗的流言。

      前路风雨不停,窥探不止,咫尺之间,却偏偏如同相隔山海。

      可好在,山海可平,流言可渡。

      只要彼此坚定,只要心怀同一片厦门的风,所有当下的隐忍与疏离,终有一日,都会迎来光明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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