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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薄雾漫林,俗事难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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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薄雾漫林,俗事难避
一夜秋风过后,第二日城郊起了厚重晨雾。
天刚破晓,祁砚辞便按着往日习惯牵马出城,一路薄雾笼罩四野,远处林木只剩模糊轮廓,寒意比往日更重几分。
抵达古桑园门口,晏媪芜正拢着单薄衣衫,蹲在柴屋前收拢昨夜被风吹散的桑叶。白雾沾了她满头银丝,看见祁砚辞踏雾而来,不由开口劝道:“今日雾大,林中湿寒,公子何苦这般早来。”
“府中清净不下,不如来林间散心。”祁砚辞将马匹拴在避风的树干上,随口问道,“今日雾气这么重,那位常来拾叶作画的姑娘,不知会不会来。”
晏媪芜手上动作一顿,目光沉沉望向白雾深处,淡淡回了句:“她素来不惧林间雾露,想来是会来的。”
话音落,老妪便不再搭话,低头自顾整理桑叶,不愿再多谈论夏桑罂半句。
祁砚辞见状,独自踏入漫着白雾的桑林。
层层雾气缠绕在桑树枝桠之间,金红落叶沾着细碎水珠,踩在脚下湿润柔软,四下静悄悄的,连风声都轻了许多。行至那棵千年古桑下,一道素白身影已然静立在雾里。
夏桑罂身上沾了薄薄一层水雾,发间那枚桑罂沾着露水,她正伸手轻拂叶片上凝结的水珠,动作缓慢轻柔。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眉眼在白雾里显得愈发柔和。
“今日雾浓,公子竟也早早过来。”
“家中处处是规劝念叨,无处可躲。”祁砚辞走到树根旁坐下,与她隔开一小段距离,指尖碰了碰微凉的树干,“倒不如林间薄雾,反倒让人心里安稳。”
夏桑罂轻轻擦拭掉一片红叶上的露水,将叶片夹进随身的纸册里,轻声道:“雾虽寒凉,却能掩去尘世繁杂,短暂躲开也好。”
二人沉默静坐许久,只有偶尔水珠从枝头滴落的轻响。
祁砚辞想起前一晚祖母在厅堂的反复叮嘱,心中压着一丝烦闷,缓缓开口闲谈:“祖母一心盼我早日定下婚事,认定家世匹配便是良缘,全然不问我心中所想。城中人人都觉得傅清畹与我天造地设,可我每次与她相见,只觉得客套拘谨,毫无松弛之感。”
夏桑罂安静听完,没有评判祁媴姒的固执,也不曾议论傅清畹的好坏,只是望着漫林白雾缓缓开口:“世人总爱用规矩、门第衡量姻缘,可人心冷暖,从来不是外物能够匹配的。勉强相伴,两个人都困在牢笼里,反倒辜负秋日这般自在光景。”
一番话说得平淡,却恰好抚平祁砚辞心底积攒的郁结。他看向身侧的少女,只觉二人同样偏爱清净、不喜世俗捆绑,是难得聊得来的知己,心底只有相投的舒心,并无半分爱慕动心。
雾气渐渐稀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林间水汽蒸腾,暖意慢慢散开。夏桑罂从布袋里取出一枚晒干的桑果干,推到祁砚辞面前:“林间野桑晒制,略解心头烦闷。”
祁砚辞道过谢,轻轻收下,与她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林间四时景致,从春日抽芽聊到深秋落叶,避开所有关于婚约、家族的沉重话题,相处松弛平淡。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寒意再度回升。
夏桑罂收拾好画册与布袋,起身道别:“雾散天晚,我该离去了。”
“路上湿滑,姑娘慢行。”祁砚辞如常客套叮嘱,目送她素白身影走入交错枝叶,慢慢消失在林道尽头,才独自留在树下,又静坐了许久。
返程至城郊路口,温叙珩早已等候,见他眉眼舒展,松了口气,上前说道:“昨日祖母与你长谈过后,在家闷闷不乐许久,我劝说半宿,她才稍稍松口,答应不再日□□迫你赴傅府邀约。”
祁砚辞心中稍安,又听见温叙珩迟疑开口:“只是那夏桑罂实在太过神秘,整片西郊桑林只有晏媪芜常年驻守,并无其他住户,我托附近乡民多方打听,无人见过这般女子,你当真从未问过她的来历?”
“相逢只为闲谈散心,何必追问根底。”祁砚辞神色坦荡,“我来桑林本就只为躲避俗世纷扰,能有一人相伴静坐闲谈,已是幸事,其余不必深究。”
温叙珩见他言语坦荡,全然没有痴迷相思之态,只得压下心底疑虑,不再多问,二人各自回城。
回到祁府,厅堂安安静静,祁媴姒没有再拉住他絮叨婚事,只是望见他归来,轻轻叹了口气,便转身回了内院。
祁砚辞独自回到书房,将夏桑罂赠予的桑果干、草编书签、红叶画纸一同整齐摆放在窗边案头。
窗外城中灯火点点,藏着数不清的身不由己;唯有案头几件来自桑林的小物,留存着薄雾秋林里片刻无人打扰的安宁。
他只暗自期盼霜降秋光能再多延续几日,让他能长久拥有这片隔绝俗世、只余清风落叶的古桑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