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候尽秋》溪想鱼鸥

8、第八章 闲言入府，秋物生疑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窗沿摆着的三样小东西，桑果干摸起来微微发皱，草编书签磨得边角软软的，那张红叶纸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草木味道。望着城外星星点点的灯火，他心里只悄悄盼着秋天能久一点，让他再多留几日桑林里安安静静的光景。

　　这份安稳没撑到第二天中午。

　　早上刚到前厅吃饭，廊下几个干活的丫鬟仆役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一看见他过来，立马闭紧嘴散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

　　祁婳姒早就坐在桌边等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块帕子，脸上全是愁容，见他坐下就忍不住开口：“兄长，你总往城外桑林跑的事，现在城里好多世家都传开了。”

　　祁砚辞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不过去林子里坐坐，怎么会惹出闲话。”

　　“旁人可不这么想。”祁婳姒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着急，“有人看见你天天一个人往那片没人去的荒桑园跑，回来身上总带着树叶果子，到处说你对着空林子自言自语，是心里积了心事，想出了不存在的人。方才温叙珩托人送了消息，朝中不少大人都在私下议论这件事，半个月后宫里设宴，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咱们祁家脸面往哪放。”

　　听完这话，祁砚辞心口一下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往书房的方向望，那几样从桑林带回来的物件还摆在窗边，明明是实打实见过夏桑罂的证据，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他神志不清的凭据。

　　“我没有胡思乱想，桑林里确实有个叫夏桑罂的姑娘。”他声音听着平静，可话里藏着一点固执。

　　“可除了你，谁见过她？”祁婳姒眼眶都急红了，“昨天我悄悄派了四个家丁，顺着你走的路把整片桑林翻了一遍，从东边老桑树查到西边小溪，半个人影都没找着，地上就只剩落满的枯叶。大夫昨天已经来府里看过，说你思虑太重，才会生出这样的幻象。”

　　两人正说着，温叙珩刚好登门拜访。他穿一身素色长衫，慢慢走进前厅，神色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也全是劝解。

　　“砚辞，我知道你平日里烦心事多，才总想去桑林散心。只是世上所有事都有痕迹，要是那位夏姑娘真的存在，怎么会只有你一人能看见？那片桑园以前传闻有灵族死在里面，林间阴气重，说不定是浊气扰了你的心神。”

　　祁砚辞不知道怎么反驳。他没有证人，手里就只有几片叶子、一点果干，根本堵不住满城人的闲话。

　　草草吃完早饭，他独自回了书房，把门关上，把桑果干、书签、红叶纸全都拢到掌心。指尖反复摸着红叶上细细的纹路，昨天和夏桑罂坐在青石上看秋山、分吃桑果的画面清清楚楚浮在眼前，林间的雾、淡淡的果香，全都真实得不像假的。

　　他心里不甘心，打算下午再去一趟桑林，一定要问问夏桑罂，为什么其他人看不见她。

　　收拾好披风刚推开正门，守门的仆人立刻上前拦住他，脸上满是为难：“侯爷，小姐吩咐了，城外荒林子阴气重，不让我们放您独自出城。您要是想散心，城郊的亭子我们都能陪着您去。”

　　他清楚是祁婳姒暗中吩咐下人拦着自己，不愿为难底下干活的人，转身绕去后院偏僻的侧门。谁知温叙珩早就站在槐树下等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我知道拦不住你。”温叙珩把瓷瓶递给他，语气软了不少，“这里面是安神驱寒的汤药，你带上。我不是非要认定你看错了，只是怕你天天来回跑，伤了自己身子。要是今天你能见到那位姑娘，改天我同你一起去桑园，亲眼见过，也好帮你跟旁人解释。”

　　这是今天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没有直接说他疯了的人。祁砚辞接过药瓶，低声说了句多谢，快步沿着小路往城外的桑林赶。

　　等踏进熟悉的林子，今天的薄雾比昨天更浓，往日夏桑罂常坐的那块青石上空空荡荡，秋风卷着枯黄的桑叶，一层一层铺在石面上。

　　祁砚辞走过去坐下，把怀里的红叶摊在石头上，安静等着。四下里只有风吹树枝的沙沙声，再也没有人轻声和他聊林间的霜露，往日飘在空气里的桑花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他一直坐到天边慢慢暗下来，城里打更的梆子声远远飘进林子里，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霜叶，心底第一次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全城的人都说他疯了，可手里红叶的触感真真切切；可眼前空荡荡的桑林，又衬得那段秋日相逢，像一场一戳就碎的梦。

　　林子深处忽然飘过来一丝极淡的桑花香，转瞬就散在浓雾里，像是有个人隔着层层树叶远远望了他一眼，又立刻藏了起来。

　　祁砚辞猛地抬头看向林子深处，大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紧紧攥住那块红叶，在青石上坐到后半夜，夜里的霜打透了外衣，也不想起身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