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候尽秋》溪想鱼鸥

4、一只红叶，两界闲愁

　　第四章一纸红叶，两界闲愁

　　自傅家赏花宴缺席一事过后，祁媴姒一连几日都不曾给祁砚辞好脸色。

　　厅堂用膳时，老人家放下碗筷，语气沉缓：“傅侍郎昨日遣管家送来书信，说清畹姑娘那日为你留了整整半日席位，府中宾客都看在眼里，你这般避而不见，传出去只会落得恃才傲慢的名声。”

　　祁砚辞执筷的手微微一顿，躬身认错：“是晚辈考虑不周，改日我亲自备上书画笔墨登门致歉。”

　　一旁同桌的温叙珩连忙从中调和，岔开话题说起近日城外秋景，才算稍稍缓和厅堂里压抑的气氛。可祁媴姒心中仍旧放不下，私下再三嘱咐温叙珩，多看着祁砚辞，莫要让他日日沉溺荒林。

　　用过早饭，祁砚辞照旧牵马出城。连日往返桑园已成习惯，他所求从来不是某个人，只是林间那份不被世俗琐事裹挟的松弛。

　　园口的晏媪芜坐在石阶上晾晒桑叶，看见他，抬眼淡淡开口：“前几日傅府大摆宴席，全城公子哥都往那边挤，偏偏只有你日日往这无人问津的林子跑。”

　　“热闹千人争，清静无人抢，我自然偏爱后者。”祁砚辞淡淡作答，径直往古桑深处走去。

　　千年老桑树下，夏桑罂正靠着树干整理一叠画纸，纸上尽数是不同形态的秋叶，深浅红黄色泽，勾勒得细腻温柔。听见脚步声，她只抬眸轻轻一瞥，没有多余言语，任由祁砚辞在一旁树根落座。

　　二人依旧是互不打扰的静坐，秋风卷着落叶不断落在脚边，沙沙声响填满整片林间。

　　半晌，祁砚辞主动提起前日缺席宴席一事，语气平淡，只是随口闲谈：“前几日傅家设宴，家中长辈一心撮合我与府中小姐，我不愿周旋，便躲来此处。”

　　夏桑罂指尖摩挲着纸上叶脉，闻言轻轻点头：“世人大多顺着旁人的期许活，难得有人愿意顺从自己的心。”

　　“顺从本心，却要担上不懂礼数、辜负他人的名头。”祁砚辞轻叹一声，连日被祖母念叨的烦闷尽数流露，“人人都说傅小姐品貌双全，与我乃是天作之合，可没人问我心中是否情愿。”

　　夏桑罂没有劝慰，只是抽出一张画好的红叶纸，递到他面前：“人间牵绊繁多，若是心烦，便留一张秋叶，权当片刻心安。”

　　纸上红叶线条柔和，藏着林间独有的温柔，算不上多么贵重的物件，仅仅是萍水相逢之人一点善意。祁砚辞伸手接过，仔细叠好收进袖袋，认真道了声谢。

　　他不曾多想这份赠予背后的特殊意味，只当是同喜秋景之人的寻常馈赠。

　　二人又闲谈片刻，聊山间朝露，聊霜落时序，避开情爱、家世这类沉重话题，相处平淡又自在。夏桑罂说起桑树四时变化，条理温和；祁砚辞偶尔说起城中诗书趣事，语气松弛，一来一往，不过是知己闲谈，无关风月。

　　日头渐渐偏西，林间寒气慢慢漫上来。

　　夏桑罂收拾好所有纸笔，起身道别：“天色已晚，我先离开了。”

　　“路上慢行。”祁砚辞只是寻常客套，目送她素白身影隐入枝叶之间，便独自留在树下，又静坐许久。

　　返程途经城郊路口，温叙珩早已等候在道旁，手中提着一盒精致文墨。

　　“这是我替你备好的赔礼，明日你抽空去一趟傅府，好好同傅侍郎与清畹姑娘赔罪。”温叙珩将木盒递给他，又忍不住提起藏在心底的疑惑，“这几日我特意托乡邻打探，整片西郊桑林除晏媪芜之外，再无常住之人，你口中那位夏桑罂，到底是何处来的姑娘？”

　　祁砚辞接过木盒，神色坦荡，毫无半分遮掩：“我不知她家住何处，只知晓她喜爱林间秋景，每日常来拾叶作画。我来桑园只为避世清静，与她不过偶遇闲谈，不必多虑。”

　　见他言语坦荡，眼底没有半分痴迷缱绻，温叙珩心中疑虑消散大半，只叮嘱他日暮切莫独自久留林中，便各自道别分开。

　　回到祁府，厅堂里祁媴姒依旧等候，见他归来，又是一番细细叮嘱，反复告诫他切莫再随意推拒世家邀约，切莫总往荒郊野地游荡。

　　祁砚辞安静听完，一一应下，转身回到书房。

　　他从袖中取出夏桑罂赠予的红叶画纸，平铺在窗下案头，晚风拂过，纸张轻轻晃动。

　　窗外万家灯火，满是人情应酬与世俗期许，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袖中这一纸林间秋叶，是独属于他不被旁人干涉的片刻安宁。

　　他心中只盼来日霜降未尽，还能去往古桑园，寻一处树根静坐，不必应付宴席，不必顺从长辈心意，只需伴着秋风落叶，得半日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