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同款香水 程旧言 ...
-
程旧言那句话说完之后,沈平蹲在地上愣了足足十秒。
十秒之后他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桌板。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蹦起来的时候动静大,绿萝的藤蔓被他的胳膊肘带了一下,晃了两晃。沈平赶紧伸手扶住花盆,嘴里结结巴巴:“程、程总……您说让我传假话?”
“传什么假话。”程旧言靠在椅背上看他,手指转着咖啡杯,“我让你传什么你就传什么。你姐问我在干嘛,你就说我在看文件。你姐问我几点下班,你就说七点。你姐问我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烟灰。嘴角一弯。
“就说浅灰的。她爱看。”
沈平的脸从脖子红到耳尖。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憋出一个字:“……行。”
程旧言摆了摆手让他出去。沈平抱着合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程总,那您今天中午吃什么?我给您订。”
“不用,你管好你姐就行。”
“……”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声。程旧言把腿翘在办公桌上,皮鞋尖朝着窗外的阳光晃了晃。他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上午开会,下午见供应商,晚上……
晚上没什么事。
程渡今晚不上晚自习。那崽子昨天挨完打,今天顶着半张微肿的脸去上学了。走之前还站在门口问他:“小爹,我晚上回来吃饭。”程旧言当时在穿外套,头也没回:“回不回来跟厨房说。”程渡就站在那儿不走,程旧言回头瞪了他一眼,程渡才弯着嘴角走了。
想到这儿,程旧言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他翻了翻手机,看到厨房管家发来的消息:晚上四菜一汤,程少爷那份多加了半份排骨。程旧言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小崽子长身体,多吃点排骨应该的。
下午两点,他正在会议室里跟供应商扯皮——对方要把供货周期从三天拉长到五天,程旧言嘴上说着“王总您这不太合适吧”,脚在桌子底下晃——门被敲响了。
沈平推门进来,弯着腰凑到他耳边说:“程总,楼下前台说有位白小姐找您,没预约,但她说她是恒泰那边的,跟您……跟您认识。”
程旧言眉头轻轻一挑。
恒泰。他今天早上刚跟沈亦姝签完合同,下午又来个恒泰的白小姐。恒泰的老板姓白,这点他知道,但他跟那位白老板没有私交,只有商业场合的点头之交。
“白小姐?全名叫什么?”
沈平低头看了眼手机:“前台说,白栀。”
程旧言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没让沈平把人拦走。一来恒泰确实是合作方,二来他从不轻易拒绝女人——体面人做体面事,这是程旧言的规矩。他对供应商笑了一下,说“王总咱们改天再聊”,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沈平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到电梯口。
程旧言站在大厅里等。他靠在接待台的边缘,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看着落地窗外北京城的车流。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过来,在他脸上照出一片薄金色的光晕。
电梯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程旧言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白裙子,白鞋,白色的发箍卡在长发后面,裙摆长及脚踝,走起来的时候布料像水一样荡开。第二眼看到的是脸——圆眼,薄唇,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皮肤白得透光,像一株刚从温室里搬出来的栀子花。
她走到程旧言面前,伸出手。
“程总您好,我是白栀。”
程旧言半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是凉的,握得很轻,像一只蝴蝶落下来又马上飞走。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白小姐找我有事?”
“嗯,有事。”白栀笑了一下,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我爸让我送过来的——恒泰和程氏的框架协议,他说早上亦姝姐跟您签了分润合同,后面的框架还得再补一份。他今天下午有个会抽不开身,就让我跑一趟。”
程旧言接过来看了一眼。文件袋上贴了标签,确实是恒泰的抬头。他点头:“麻烦了,白小姐跑这么一趟,其实快递也行。”
“快递不放心。”白栀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耳廓,“而且我想来看看程总这边是什么样的。”
她说着,目光从程旧言的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大厅。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那排兰花开得正好。然后她的视线收回来,落在程旧言的领口上。
“程总今天喷的香水……是苦橙调?”
程旧言愣了一下。他确实喷了香水,那瓶柑橘调的EDP用了三年,尾调有一层淡淡的苦橙。但很少有人能一口说出前中后调,更少有人能在两米之外分辨出来。
“白小姐鼻子很灵。”
“因为我也有这款。”白栀微微偏了偏头,从领口处若有若无地散出一缕香。程旧言闻到了——确实是他熟悉的那款,柑橘打头,雪松垫底,尾调压着一线苦橙。
同款。
程旧言不动声色地又退了小半步。他脸上还是那副礼貌的笑容,但狐狸眼已经微微眯起来了。他打量白栀——白裙子,白鞋,白发箍,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写字的白纸。但程旧言见过太多白纸。有些纸看着白,翻过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白小姐喜欢这款香水?"
“特别喜欢。”白栀笑着说,“我用了两年了,没想到程总也用的这个。好巧。”
“嗯,巧。”
程旧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收了文件袋,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白小姐要不要上楼坐坐?来都来了,我让秘书给你倒杯茶。”
白栀说好。
两个人往电梯那边走。沈平已经按好了键,站在电梯里面摁着门。白栀走进去的时候目光从沈平脸上掠过去,虎牙脸加上那截没扎好的衬衫下摆。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电梯上行。三十七层,镜面不锈钢门开。
程旧言领着她进了办公室。白栀进门的时候目光停顿了半秒——落在程旧言办公桌旁边那张胡桃木小桌上,电脑屏幕亮着,绿萝垂着藤蔓。她收回目光,自然地坐在沙发上。
程旧言坐到她对面。沈平端了茶进来,白瓷杯子,茉莉花茶,茶水色淡而清透。白栀接过来说了谢谢,低头抿了一口,杯沿把她唇上的那点唇膏印出浅淡的痕迹。
“程总办公室格局真好,”白栀放下杯子,“南向落地窗,下午晒太阳舒服。”
程旧言笑了一下。今天第二个人夸他办公室采光了。早上是沈亦姝,下午是白栀。他开始怀疑自己这间办公室是不是已经被一圈追求者盯上了。
“白小姐过来送文件是顺便,还有别的事?”
“有。”白栀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一张请柬,“这周六晚上我家有个私人酒会,我爸让我来送这张请柬。他说希望程总能赏光,恒泰和程氏既然开始合作了,私下也多走动走动。”
程旧言接过请柬。烫金字体,印着白宅的地址和酒会时间。他把请柬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敲了两下:“周六晚上,我看看日程。”
“程总一定要来。”白栀的声音轻飘飘的,“我听说程总爱喝美式,酒会上我特地让管家准备了巴西豆,现磨的。”
程旧言抬眼看了她一下。
一个送请柬的,连他喝什么咖啡豆都查了。程旧言不讨厌被了解,但他讨厌被调查。这两种东西之间的界线他自己心里有一条线——白栀这条腿已经跨过来了。
“白小姐费心了。”他说,“我周六尽量安排。”
白栀没再继续逼。她站起来,白裙子在她起身的时候曳了一下地面,裙摆扫过程旧言的皮鞋尖,又轻巧地收回去。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程总,忘了说——”
程旧言抬头看她。
“您今天这套西装很好看。烟灰色衬您肤色。”白栀的梨涡在嘴角陷下去,“跟我这条裙子还挺搭的。”
说完她没等程旧言回话,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的闭合声中。
沈平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程总,这个白小姐……她好像对您有意思?”
程旧言靠在沙发里,手指转了转尾戒。他看着桌上那杯茉莉花茶,杯沿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唇印——白栀的唇膏颜色是浅豆沙,沾在白瓷上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看出来你挺能看。”程旧言说。
“那当然!我姐天天教我看眼色……”沈平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不是,我什么都没说!”
程旧言懒得理他。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白栀刚才走的时候,身上的香水味留了一点在沙发上——柑橘调,苦橙尾,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同款香水。白色裙子。查好的咖啡豆。
程旧言闭了一下眼睛。他见过太多想接近他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送花送酒送名片送自己。白栀是目前为止手法最轻柔的一个。轻柔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攻击性。
但程旧言知道。越是看着没攻击性的,藏得越深。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是程氏合作的私人调查事务所。
“帮我查个人。”程旧言说,“恒泰老板的女儿,白栀。二十四岁左右,跟我用同一款香水。看看她背景有没有什么——”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程渡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领口拉链拉到顶,书包带子垮在一边肩膀上。半张脸还带着昨晚被打之后的浮肿,颧骨处一道浅红的印子没消干净。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沙发上的那杯茉莉花茶、杯沿上的唇印,还有空气里飘着的那缕柑橘调。
然后他看见了程旧言。
程旧言靠在落地窗前,手里举着电话,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衬衣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锁骨窝里蓄着一小片金黄的影。好看得让人喘不上气。
程渡的眼珠从沙发上的茶杯,移到程旧言的脸。声音像砂纸刮在铁板上:“小爹,谁来过?”
程旧言对着电话说了句“晚点再说”,挂了。他把手机收进裤袋,看着程渡,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个合作方的女儿。送文件。”
“送文件用喷香水?”
“程渡。”程旧言的声音淡下来,“你今天放学提前了。”
“提前了。”程渡走进来,校服裤子在他长腿上绷出两道褶。他把书包甩到沈平那张胡桃木桌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那杯茶,“这杯没喝多久,唇印还是湿的。”
程旧言看着他。他当然知道程渡在发疯——这崽子从昨晚就开始不对劲,挨了巴掌反而更疯。现在闻到空气里有别人的香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已经开始翻浪了。
“你想说什么?”程旧言问他。
程渡转过脸来。他半边脸肿着,嘴角昨晚被指甲刮破的地方结了血痂,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他看着程旧言,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指尖捏起沙发上的白瓷杯。
杯沿还留着白栀的唇印,浅豆沙色,薄薄一层。
程渡看着那道印子。然后他抬起眼,目光从杯沿移到程旧言的嘴唇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碰你了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来?”
“送文件。”
“送文件送完就走。为什么还要坐下喝茶?”程渡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可字字咬得清楚,“她坐过的沙发,坐过的位置,留了香水味的空气——小爹,你让别的女人坐到你跟前了。”
程旧言看着他。
程旧言没有生气。他看到程渡捏着那只杯子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气得发抖,是忍得发抖。一米九一的黑沉沉的男孩儿,捏着一只白瓷杯,指节泛白,像捏着谁的肩膀。
“放下。”程旧言说。
程渡没放。
“程渡,我让你放下。”
程渡慢慢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放下去的那一下很轻,但他指尖离开的时候,杯壁上留下了一道水痕——他手心出汗了。
程旧言走过去。他从程渡身边经过,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他把那杯茉莉花茶端起来,看了一眼杯沿的唇印,然后转了个方向,把干净的那边杯沿靠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
程渡的呼吸停了一秒。
程旧言放下杯子。他仰起头看着程渡,因为坐着所以需要仰视——一米八四仰视一米九一,这个角度让他很不爽。但他还是仰着头,狐狸眼眯起来,舌尖舔了一下上唇沾到的茶渍。
“我再说一遍,”程旧言的声音很轻,“我没让她碰。手都没碰。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程渡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垂眼看着程旧言——坐着的,仰着头的,锁骨敞着,尾戒在暮色里发暗光。他往前走了半步,膝盖几乎抵到程旧言的膝盖。
程旧言没躲。
“晚上吃什么。”程渡说。
“排骨。”
“你吃吗?”
“看你。”
程渡弯下腰。他的脸凑近了,近到能看清程旧言睫毛的根数,近到能数清衬衣第三颗扣子上那道细小的划痕。程旧言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淡,跟那股子柑橘调截然不同。
“小爹。”程渡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下回她再来,你把门锁了。”
程旧言抬手,用指节敲了一下程渡的眉心。力气不重,但敲得正好,程渡不得不直起腰来退后半步。程旧言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褶。
“锁不锁门是我的事,”他说,“你先把作业写了。”
程渡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深处去了。他弯腰捡起书包,把拉链拉开又拉上,动作慢得像在数秒。
然后他说:“作业写完了。”
“那就去做两套模拟卷。”
“小爹。”
“叫爸爸。”
“……爸。”程渡的声音闷在领口里,“你周六晚上去哪儿。”
程旧言正要往外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程渡,程渡也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瘦长,一道微弯。
“去白家酒会。”程旧言说。
程渡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窗外的暮色开始染上橙红,程旧言的尾戒在光线里闪了最后一道光。
厨房里排骨的香味飘上来。程渡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程旧言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渡。”
“嗯。”
“周六晚上你要是敢跟过来——”他顿了顿,“下周零花钱全扣了。”
程渡站在暮色里,半边脸还在肿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程旧言知道,这崽子已经在盘算怎么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