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姐感妹   程旧言 ...

  •   程旧言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七分。

      前台小姑娘端了杯美式在电梯口等他,杯壁烫手,她指尖捏着杯垫边缘递过来,程旧言接了,说了句谢谢,拇指摩了一下杯盖确认没洒。电梯门开,他走进去,小姑娘没跟进来——程氏总部三十七层,总裁专属梯,别人没资格上。

      门合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头发昨晚吹得松散,今早起来随便拨了两下也像样,额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尾。他穿着烟灰色的薄西装,里头的衬衣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锁骨窝在暗处藏得刚好。

      他喝了一口咖啡。烫的,苦的,没有糖。程旧言对咖啡的态度跟对感情一样——不掺东西,原味就行。

      电梯到三十七楼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清醒了。昨晚那顿巴掌扇得他右手掌心今早还有点热,程渡敷冰敷到半夜才回自己房间,走之前还拿指尖碰了一下他尾戒,被他瞪了一眼才缩手。今早他出门的时候程渡的房门还关着,高中生睡眠不足,他懒得叫。

      三十七楼空荡荡的。他是最早到的那批人之一,从前台到助理层都还没排满,空气里有保洁阿姨刚拖过地的潮湿味儿,混着绿植叶面的水珠。程旧言拐进自己办公室,推开门,松了松袖口。

      然后他看见自己办公桌旁边多了一张桌子。

      新桌子。胡桃木色,款式跟他这张明显配过,台面上摆着一台还没拆封的电脑、一个笔筒、一盆绿萝。绿萝还垂着两根藤蔓,新鲜水灵的,一看就是今早才从花店搬来。

      程旧言站在门口端详了两秒。

      然后他的新秘书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一米八左右的年轻男孩,白净脸,穿一件熨得不太平整的浅蓝衬衫,下摆有一半没扎进裤腰,手里举着一根电源线,脸上挂着“大事不好我还没干完活”的表情。他看见程旧言,手忙脚乱爬起来,脑袋差点磕到桌角,连滚带爬地站直了。

      “程、程总!您来这么早啊?”

      程旧言看了他一眼,走进办公室,把咖啡放在自己桌上。杯底磕在实木面上,不轻不重一声。

      “你叫什么?”

      “沈平。”年轻男孩站得倍儿直,就是衬衫下摆还耷拉着,“我是您的新秘书,今天第一天到岗,人力那边上周跟您打过报告的——您当时在开会,说‘行’来着。”

      程旧言想起来了。上周他确实在开会,确实说了个“行”,但那是他看到简历上写着“三年助理经验、普通话甲级、会三门外语”的时候。人力挑的人向来靠谱,他没细看就批了。

      现在他细看了。

      沈平这小子长得挺精神,眉眼干净,嘴唇有点薄,笑起来一边一个酒窝——酒窝旁边还跟着一颗小虎牙。程旧言看到那颗虎牙的时候顿了一下,总觉得在哪见过类似的。但他没深想,拉开椅子坐下来,手指点了点桌面。

      “活儿干完了吗?”

      “快了快了!电源线最后一条,电脑马上……”

      “先别整那个了。”程旧言从手边抽了一份文件扔过去,“恒泰那边的合作案,今早九点半对接,你看看合同第三页的条款改了没有。改了的话标出来,没改的话告诉我哪个位置有坑。”

      沈平一把接住文件,速度快得像练过。他翻开第三页扫了两眼,手指点着其中一行:“程总,这儿,分润比例从四六改成三七了,对方占七,您占三。”

      程旧言挑起一边眉毛。

      他早上刚喝第一口咖啡,就被这新秘书一句话气到了。恒泰那边的负责人上周跟他谈的时候口头定的还是四六,四六他都不乐意,三七等于明抢。他刚要开口骂两句——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是两下,不轻不重。

      程旧言头也没抬:“进。”

      门推开。一个身影进来,先是一阵极淡的雪松味儿,然后是笔挺的裤管、窄腰、线条利落的肩。进来的人穿了件炭黑色的西装,短发削得干净,耳垂上别了一颗小小的银钉,笑的时候露出半颗虎牙。

      沈亦姝。

      程旧言抬起头。

      他见过沈亦姝一次,在上周的商业酒会上,当时隔着半个厅,有人给他指了指:“那是恒泰的新合伙人,沈亦姝,二十六岁,投资圈最近冒出来的狠人,手上有三个互联网案子翻倍了,她一个人操盘的。”

      程旧言当时远远看了一眼。短发,高个,西装穿得比男人还平整。他点头说“有机会合作”,然后就被别人拉走了。

      他没想过“有机会合作”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过——这人今天一大早就杀到了他的办公室。

      沈亦姝站在门边,目光从沈平身上扫过去,极其自然地收回。沈平低头看文件,耳朵尖红了。但沈亦姝什么都没说,她看着程旧言,笑了一下,虎牙在唇边一闪。

      “程总,早。”

      程旧言站起来。他跟沈亦姝握手,指尖相触的瞬间——沈亦姝的手比他想的有力,指节修长,掌心干燥,握了三秒就松开,分寸感极好。程旧言满意地收回手,做了个“坐”的姿势。

      “沈总怎么亲自来了?合作案传真过来就行。”

      “第一次合作,当面聊放心。”沈亦姝坐下来,翘起一条腿,西装裤管顺着膝盖滑下去,露出一截脚踝骨,“顺便看看程总办公室的采光。嗯,不错,南向,落地窗,这个地段早上九点能晒到太阳的人不多。”

      程旧言笑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狐狸眼弯了一个弧度:“所以沈总替我看风水来了?”

      “替我自己看。”沈亦姝说得坦荡,“以后要常来,采光不好我待不住。”

      程旧言没接这句话。他把话题拉回正事上,从沈平手里拿回恒泰的合同,翻到第三页,指节敲了敲那行改动的条款:“沈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这分成比例——三七,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沈亦姝看着他。

      她看人的方式跟程渡不一样。程渡那双眼睛是黑的、沉的,盯上来像被野狗咬住了裤腿,撕不下来的那种。沈亦姝看人的时候目光坦荡,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像一个鉴定师在评估一件有意思的拍品。

      “三七是初稿。”她说,“可以谈。”

      “怎么谈?”

      “程总先给我倒杯咖啡。”

      程旧言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纹几乎看不见,皮肤细,保养得宜,但那股子慵懒劲儿是真的——他摆了摆手:“沈平,倒咖啡。”

      沈平腾地站起来:“哎!”

      沈亦姝侧过头看了沈平一眼,那一眼极快,但程旧言捕捉到了。他看见沈亦姝的眼神在沈平的衬衫下摆上停了一瞬——沈平那截没扎进去的布料在空气里晃荡着,沈亦姝轻轻皱了一下鼻子,又飞快松开。

      “沈秘书看着年轻,”沈亦姝转回头,“刚毕业?”

      “十九。”程旧言随口答,“人力招的,简历好看,干活利索。”

      “十九岁做程总的秘书,厉害了。”

      “还行。”程旧言低头看合同,“就是衬衫老扎不好。”

      沈平端着咖啡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句,手一抖,杯托差点歪了。他赶紧稳住,把咖啡放到沈亦姝面前,小声说:“沈总,您的咖啡。”

      沈亦姝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沈平的手背。沈平缩得比兔子还快。

      程旧言看着这一幕,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继续敲合同:“沈总,三七我不接。四六我可以考虑,但条件得加一条——后续所有的增资扩股,程氏有优先跟投权。”

      沈亦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喝咖啡的样子跟程旧言完全相反。程旧言喝美式是抿的、苦的、一口下去眉头都不皱;沈亦姝喝的是拿铁,杯沿靠到唇边的时候虎牙在陶瓷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四六。”她放下杯子,“跟投权可以给你,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说。”

      “程总以后跟我的对接,别让秘书传话。咱们俩直接来。”

      程旧言挑眉:“沈总这么信不过我秘书?”

      “信不过。”沈亦姝说得理直气壮,“这么小的秘书,万一传错句话,咱们两边损失多大。直接对接,高效,省事。”

      程旧言看了一眼沈平。沈平站在旁边,头快低到胸骨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程旧言觉得有点意思。他认识沈亦姝总共不到半小时,但这女人说话做事处处透着一种“姐不跟你绕弯子”的劲儿。他喜欢这种风格,比他那些绕来绕去的老狐狸合作方痛快多了。

      “行。”他说,“直接对接。但沈总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合同条款有变动,提前一天告诉我秘书。”程旧言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刚入职,业务不熟,别让他一早上就挨我的骂。”

      沈平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

      沈亦姝看着程旧言签字的侧脸——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快,字迹潦草但不失筋骨,小拇指上那枚尾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银色的光圈箍在泛粉的骨节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合作,值了。

      接下来谈的半个小时很顺利。沈亦姝在投资圈是出了名的利落,程旧言在商业场上也是出了名的快准狠,两个人谈到分润周期的时候你来我往了三轮,最后敲定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数字。程旧言合上合同的时候看了沈亦姝一眼:“沈总,合作愉快。”

      沈亦姝伸手:“合作愉快。”

      握手比第一回稍微长了一点。程旧言察觉到了,但没退。他向来对女人有足够的耐心和体面——尤其是合作方,握手多两秒不叫越界。

      松开手的时候沈平走过来收合同,顺便把沈亦姝喝空的咖啡杯端走。程旧言注意到沈平收杯子的时候又跟他姐指尖碰了一下,这次碰得不明显,但他眼神毒,什么都看见了。

      他没吱声。

      送沈亦姝出门的时候,程旧言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晨光从落地窗外斜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额发垂下来一片薄影。

      “沈总慢走。下回合同送过来就行,不用亲自跑。”

      “不行。”沈亦姝回头看他,虎牙又露出来了,“说了以后常来,采光好。”

      程旧言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沈亦姝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像是在等什么。程旧言还在门框边站着,没明白她的意思。沈亦姝于是把目光往办公室里扫了一下,落在沈平身上,再收回来。

      “程总。”她说,“您不送我到电梯口?”

      程旧言这才反应过来。他直起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鞋跟发出清亮的声响。他走过去,跟沈亦姝并排,从办公室到电梯口就十来步路,两个人走得不快。

      “沈总喜欢别人送?”

      “看人。”沈亦姝侧头看了他一眼,“程总送的话,喜欢。”

      程旧言没说话。他按了电梯键,银色门页缓缓打开,沈亦姝走进去,转过身。电梯门合到一半,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

      “对了,程总,有件事刚才忘了说。”

      “什么?”

      “我弟。”沈亦姝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他刚做秘书,脾气软,您该骂骂,别客气。但他要是犯了大错,您直接找我,我收拾他。”

      程旧言愣了一秒。

      他顺着沈亦姝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沈平正蹲在办公桌边整理文件,衬衫下摆还是没扎好,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年轻男孩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

      程旧言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起来了。虎牙。酒窝。沈平。沈亦姝。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相似的五官轮廓,一模一样的虎牙尖角。

      他转回头,看着沈亦姝。

      “你弟?”

      “亲弟。”沈亦姝笑得坦荡,“没提前说,怕程总多想。他简历是自己投的,人力自己筛的,我没插手。但既然他来了,以后我得多来几趟——看看我弟工作认不认真。”

      程旧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靠着电梯门框,狐狸眼眯起来,忽然笑了一声。

      “姐,”他说,“你放个弟弟在我这儿当卧底,还光明正大告诉我——不怕我把他开了?”

      沈亦姝愣住了。

      她站在电梯里,右手还挡着门,虎牙在嘴角露了一半。程旧言那句“姐”砸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好像什么东西“嗡”了一下。她比程旧言小,她知道程旧言二十九岁,她二十六岁,她也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御姐脸但年龄确实是妹妹。

      但程旧言不知道她年龄。他以为她比他大。所以他管她叫姐。

      这一声“姐”叫得又自然又懒散,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调咖啡的时候奶泡顶端的那个尖。沈亦姝站在电梯里,感觉从头皮麻到了脚底。

      “不开。”她说,声音稳住了,“你开了他,我跟你没完。”

      程旧言笑得更深了。

      他退了半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该走了。电梯门开始合拢,沈亦姝站在里面看着程旧言的脸一点一点被银色的门页遮住——最后只剩他那只漂亮的手,小拇指上的尾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门关上了。

      程旧言站在原地,叉腰叹了口气。

      他走回办公室,沈平还在那里蹲着,连头都不敢抬。程旧言走过去,站在沈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沈平。”

      “……哎。”

      “你姐是不是让你每天给她汇报我的行程?”

      沈平慢慢把脸抬起来。他脸上挂着一种“完了全完了”的表情,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都、都是?”

      程旧言看着他。看着那张跟他姐如出一辙的虎牙脸,还有衬衫下摆那条永远扎不好的布料。他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眉头一皱。

      “从明天开始。”他放下杯子,“跟她汇报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啊?”

      “我说什么你传什么。”程旧言靠回椅背上,把腿翘起来,皮鞋尖在晨光里晃了晃,“你姐不是想追我吗?让她追。我正好缺个帮我递话的。”

      沈平瞪大了眼睛。

      程旧言没理他。他转着手里的咖啡杯,窗外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整个办公室被晒得暖融融的。他想了一下沈亦姝刚才站在电梯里被他叫“姐”的时候那个表情——虎牙露着,耳朵尖红着,像被人掐了一下后颈的猫。

      程旧言嘴角弯了一下。

      “姐。”他又念了一遍,轻轻嚼了嚼这个字的味道,“挺顺嘴。”

      然后他低头看合同,尾戒在阳光里闪了一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