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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赏赐   门关上 ...

  •   门关上那一刻,程旧言把领带扯了。

      真丝料子从喉结滑下来,被他随手往玄关柜上一掷。柜面是意大利运来的整块大理石,冰凉,领带落上去没声。他靠在柜边换了拖鞋——手工定制的软底鞋,黑色,鞋面绣着他名字的缩写。弯腰的时候西装下摆撩起来一截,腰线收得紧,衬衣绷在胯骨上,一个弯折的弧度。

      客厅没开大灯。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的夜,灯火从三环铺到五环,碎金子似的撒了一地。他借着这点光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整个人陷进皮面里。

      然后他说:“过来。”

      程渡从玄关的阴影里走出来。

      一米九一的个子,在暗处蛰伏的时候像一堵墙。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藏在领口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得发沉,眼白少,盯着人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脖子。他走得不快,皮鞋底蹭着木地板,一步一步,停在沙发前半米远的地方。

      “跪下。”程旧言说。

      程渡跪了。

      双膝落地,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校服裤子在膝盖处绷出两道褶,他跪得端正,像教堂里等圣餐的信徒。眼睛始终没离开程旧言的脸。

      程旧言靠在沙发里看他。

      宴会上的事还在脑子里转。今晚是程氏做东的慈善晚宴,他穿了一身暗纹黑西装,袖扣是祖母绿的,在灯光底下晃得扎眼。全场敬酒的人排着队来,他一一应付,杯沿碰杯沿,笑不露齿。程渡作为程家养子也在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替他挡那些递得太近的酒杯。

      本来好好的。

      后来有个小明星贴上来,香水喷得呛人,手指头快搭到他手腕上了。程旧言还没动,程渡先伸手——一把攥住那小明星的腕子,力用得大,人姑娘“啊”了一声。

      全场安静了半秒。

      程旧言转过头,看着程渡。程渡松了手,退后半步,低头说:“小爹,她碰你。”

      就这一句。程旧言当时没发火,笑着跟人姑娘道了歉,说孩子不懂事,回头收拾他。满场宾客打哈哈圆过去,慈善拍品照常举牌,没人再提。

      但程旧言记得程渡松手之前那个眼神。那小子盯那小明星的手指头,像盯一只该被剁掉的爪子。

      现在那只爪子正老老实实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凸出来,校服袖口遮不住腕骨上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程旧言懒得问。反正问了,程渡会说是自己想他想的,自己挠的。

      “左手。”程旧言说。

      程渡把左手抬起来,掌心向上,摊平了放在自己膝盖上。

      程旧言没动。他看着程渡那张脸——苍白,瘦削,颧骨支棱着,眼下常年挂着淡青。就这张脸,在孤儿院的时候又黄又瘦,程旧言把他领回来头半年,顿顿喂小灶才养出一点肉。现在长成这副样子,比他还高半个头,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像淬了墨。

      他伸手。

      手指搭进程渡摊开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程渡的指尖蜷了蜷,没敢合拢。程旧言感觉得到那层薄茧——握笔握出来的,程渡高三,功课重,每晚刷题到凌晨两点。他知道。他都知道。

      然后他收回手,说:“脸。”

      程渡把左边脸偏过来。

      程旧言坐直了一点。他的力气不大,手腕细,指节上那枚尾戒磕在沙发扶手上,叮的一声。他抬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带着方才握过咖啡杯的余温——晚宴上他喝了三杯美式,现在舌尖还泛苦。

      落下去的时候没有蓄力。

      “啪。”

      声响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弹了一下。程渡的头被打得偏过去三十度,头发甩开,露出耳后一小片更白的皮肤。他停了半秒,慢慢把脸转回来。

      嘴角是弯的。

      程旧言看见那个弧度,牙根发痒。

      “你还笑?”

      程渡不说话。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在笑,是在吞——把程旧言皱眉的样子、咬后槽牙的样子、耳尖泛起的那点红,一样一样吞进去,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说话。”程旧言说。

      “小爹手疼不疼。”

      程旧言气得笑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缘,确实泛了红。他手嫩,从小没做过粗活,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开瓶盖都嫌费劲。扇人巴掌这活儿本来就不该他干——但程渡这小崽子总给他找活儿干。

      “不疼。”他说,“再打一下。”

      程渡把左边脸又偏过来。

      这一次程旧言用了点劲儿。他掌根发力,指腹先落上去,啪的一声比刚才响。程渡的头偏得更大,刘海甩到眉骨上面,露出一道旧疤——程旧言记得,这是程渡十五岁那年跟人打架留的,为什么打架?因为有人骂程旧言是“靠脸吃饭的软秧子”。

      那回程旧言也打了他。打完问他值不值,程渡蹲在地上捂着半张脸说值。

      现在程渡把脸转回来了。这回嘴角弯得更明显,唇缝里甚至漏出一声极轻的“嗯”,像猫被挠了后颈。

      “程渡。”程旧言的声音低下来,“你今天干什么了?”

      “拦人。”

      “拦人?你那是拦?”程旧言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你攥人家姑娘手腕,攥得青紫一圈,全场四十几个摄像头对着拍,你他妈不知道什么叫体面?”

      他很少说脏话。但对着程渡,脏话是一筐一筐往外倒的。这崽子皮糙肉厚,好话听不进去,骂狠了反而眼睛发光。

      程渡果然在发光。他跪在地上微微仰头,喉结动了动:“她碰你手腕。”

      “她那是倒酒不小心洒了,碰一下怎么了?”

      “她洒了两回。第一回在你右手腕,第二回在你左手。”程渡的声音又低又平,像砂纸磨玻璃,“小爹,你左手戴尾戒。她故意的。”

      程旧言闭了闭眼。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小明星是故意的,慈善晚宴上这种投怀送抱的伎俩他见多了。但他能处理,他向来能处理,一个侧身、一句“小心”、一杯递过去的温水,他有一百种方式让那姑娘体面退场。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手,程渡先把人家手腕攥了。

      全场安静那半秒,程旧言其实有点想笑。他的小崽子站在他身后,像个护食的恶犬,见不得任何人碰他主人的一根手指头。但他不能笑,他是程旧言,是程家的门面,他得把场面圆回去。

      所以他忍了一整晚。一路上忍,电梯里忍,进门扯领带的时候忍。现在忍到头了。

      “程渡,我教过你什么?”程旧言盯着他的眼睛,“体面。分寸。过了线的事不做,越了界的话不说。你今晚哪一样做到了?”

      程渡沉默了。他低下头,后颈弯出一个弧度,校服领子翻起来一截,露出后面一道浅色的吻痕——不,不是吻痕,是程旧言上回拿书脊抽他留的印子,书脊是硬的,砸在脖子上半个月没消。

      程旧言看见了。他眼神顿了一下,尾戒在左手小指上转了一圈。

      “抬头。”

      程渡抬头。

      “我问你话。你今晚哪一样做到了?”

      “都没做到。”

      “所以你跪着。”

      “所以我跪着。”

      程旧言往后一靠,沙发皮面发出轻微的陷落声。他仰头看天花板,水晶灯没开,只有窗外城市的碎光在顶棚上晃。他累。今晚那三杯美式吊着他,现在咖啡因的劲儿过了,疲倦像涨潮一样漫上来。

      但他不能睡。他面前跪着这么个玩意儿,他要是现在闭上眼睛,程渡能干出什么事来他都不敢想。

      “以后。”程旧言的声音软了一点,尾音拖下来,带着点沙,“别在公开场合动手。”

      程渡抬头看他:“那私下呢?”

      “私下?”程旧言冷笑,“私下你今晚这顿还没挨完。”

      他又抬手。这次没扇脸,手指捏住程渡的下巴,迫使他仰得更高。程旧言的指腹凉,贴着程渡下颌线往上滑,停在那道旧疤上,用指甲尖刮了一下。

      程渡的呼吸明显重了。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打你?”程旧言凑近了一点。他身上的香水味是柑橘调的,冷冽,干净,压着一点苦橙的尾韵。程渡鼻翼翕动,眼角开始泛红。

      “喜欢。”他说。

      “喜欢。”

      程旧言松开手,指尖从他下巴上弹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泛着薄红,指节泛粉,尾戒的戒面在暗光里闪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荒唐。二十九岁的人了,坐在这儿扇一个十八岁小孩的巴掌,扇完人家还笑,笑得跟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

      这世界真他妈疯了。

      “去拿冰块。”程旧言说。

      程渡没动。

      “你脸肿了,”程旧言皱眉,“去冰箱拿冰块敷上。明天还有课,你打算顶着半张猪头去学校?”

      “小爹。”

      “叫爸爸。”

      “……爸。”

      程旧言一愣。程渡从十五岁之后就没叫过爸。三年前他逼着这崽子改口,程渡死活不干,脖子一梗说“就叫小爹,打死也叫小爹”。程旧言揍了他三回,揍完还是“小爹”,最后随他了。

      今天居然叫爸了。

      程旧言警惕地眯起眼睛。他的狐狸眼本来就细长,半眯的时候眼角上挑,像一把薄刃收进鞘里。他看着程渡,程渡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烧着火,膝盖往前提了半步。

      “爸,我帮你揉揉手。”程渡说,“你手红了。”

      程旧言把右手往身后一藏。

      “不需要。”

      “爸。”

      “程渡你再叫一声试试。”

      “爸。”

      程旧言抬手又是一下。

      这回扇得不重,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已经卸了力,跟拍蚊子似的。程渡却偏头偏得最大,整个人往左边栽了一下,肩膀撞在沙发腿上,闷了一声。

      然后他笑了。

      笑得露出一点牙,白的,虎牙尖尖的,他十六岁那年换完最后一颗乳牙,程旧言带着去箍了两年牙套。摘掉那天程渡对着镜子咧了半天的嘴,回过头问程旧言:“小爹,我现在好看吗?”

      程旧言当时忙着看财报,头也没抬:“还行。”

      程渡自己乐了一晚上。

      现在他跪在地上笑,半边脸肿着,嘴角翘起来,眼睛亮得跟碎钻似的。他说:“小爹,你再打我一下呗。”

      “滚。”

      “再打一下。”

      “我让你滚去拿冰块。”

      “打了我就去。”

      程旧言看着他。看着他肿起来的左脸,嘴角那点血丝——指甲刮旧疤的时候刮重了,沁了一颗血珠出来,细细的一线从颧骨滑到下巴。程渡不擦,就让那滴血挂着,像什么勋章似的。

      “你他妈……”程旧言骂了一句,声音却哑了。他伸手,拇指摁在程渡嘴角,把那颗血珠蹭掉了。指腹碾过去,留下一道浅红的印。

      程渡喉结滚了一下,舌尖几乎要追着他的拇指舔上来。程旧言眼疾手快缩回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滚去敷冰。”

      程渡这次没再磨蹭。他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步。一米九一的个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晃了晃,程旧言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扶住他的小臂。

      程渡的手臂是烫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烧得程旧言指尖一缩。

      “快去。”

      程渡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程旧言认得——今晚宴会厅里攥人手腕的时候就是这眼神。黑沉沉的,带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疯劲儿。但程渡什么都没做,转身往厨房走了。

      脚步声远了,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程旧言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

      右手掌心还在发烫。他摊开来看,指节上那枚尾戒映着窗外的碎光,银色的一圈,箍在小指根部,像一道界碑。

      他转了一圈。

      窗外北京城的夜安静地铺着。三环上车流慢了,五环的楼宇亮着零星的灯。程旧言想起今晚宴会厅里那些举牌的手、敬酒的杯、试探的目光,想起那个小明星指尖碰上来之前程渡就攥住了她。

      他的小崽子。护食的、疯的、挨了打还笑的。

      程旧言轻轻骂了一句:“操。”

      嘴角是弯的。

      厨房传来程渡翻找冰袋的声音,接着是水龙头开了又关。脚步声重新往客厅走。程旧言没睁眼,听着那步子停在沙发前半步远的地方,然后膝盖落地的声响——又跪下了。

      “小爹,冰拿来了。”程渡的声音就在他膝盖旁边,“你手给我看看。”

      程旧言睁眼。

      程渡跪在沙发边,单手举着冰袋,另一只手摊开掌心向上——等他放上来。

      他看了三秒。

      尾戒在暗光里闪了一下。程旧言把右手递过去,指尖搭进程渡的掌心。

      “敷完滚去睡觉。”他说,“明天再跟你算账。”

      程渡低头,把冰袋轻轻贴在他泛红的掌缘上。冷意激得程旧言指尖一缩,程渡的手指立刻合拢,虚虚地圈住他的腕子,没用力。

      “嗯。”程渡说。

      嘴角还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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