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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怎么都是戏精 周六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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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六点半,程旧言把最后那粒祖母绿袖扣扣好了。
镜子里的男人穿了件墨黑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开得不深不浅,锁骨刚好露出一线。丝绒料子在灯下泛着暗光,衬得他皮肤白得过分,手指搭在袖口的时候尾戒磕在祖母绿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对着镜子偏了偏头,把额发拨了一下。好看。他自己知道好看。程旧言每次参加这种场合都会把自己收拾得挑不出错——不是为了谁,是习惯,程家的门面不能塌。
他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程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校服换下来了,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拉链拉到顶。一米九一的个子蜷在沙发里,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缩成黑压压的一团。他的眼睛从帽檐底下盯着程旧言,从头发梢看到皮鞋尖,一寸一寸地看。
程旧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停步。他把车钥匙拿起来,从玄关柜上捡了手机和钱包,一样一样收进口袋。
“小爹。”程渡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叫爸爸。”
“爸。”
程旧言手顿了一下。他把钥匙扣在指间转了一圈,偏过头看着沙发上那团阴影。程渡没动,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下巴的线条——下颌绷着,嘴角平的,不像平时那样弯。
“别跟来。”程旧言说。
“知道。”
“别翻窗。”
“……知道。”
“别打电话。”
程渡从帽檐底下抬起眼睛看他。那双黑眼珠被帽檐压出来的阴影遮了一半,只露出底下那道光,像阴天里裂了一道缝的井。
“电话也不让打?”程渡的声音闷闷的。
“不让。”
程旧言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程渡在沙发里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响了一声。他没回头,走进电梯,门关。
地下车库的空气凉而干燥。程旧言上了自己的车,黑色轿车,引擎声低沉的,像一只蓄势的豹子。他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沈平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姐说她也去白家酒会,程总您要不要带个伴?程旧言回了两个字:不用。
沈平秒回:那我姐肯定要自己去了。紧接着又发来一条:程总您穿什么颜色西装?
程旧言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回。踩油门,车子滑出车库,汇入北京城晚高峰的车流。
白宅在东四环边上,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铁艺大门敞着,门口已经停了一溜豪车。程旧言把车交给代泊的侍者,自己踩着石板路往里走。院子里挂了暖黄色的串灯,花圃里的白玫瑰在暮色里泛着幽光,空气里飘着酒香和女人香水的甜味儿。
他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替他开了门。门厅比想象中宽敞,水晶灯从挑高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到处都是晃动的影子。
白栀站在玄关尽头等他。
她穿了条香槟色的缎面裙子,露肩的款式,锁骨上挂了一条细细的银链。裙摆拖地,走起路来绸缎像水一样淌,白到发光的手臂从袖口伸出来,朝他招手。
“程总,您来了。”白栀迎上来,笑得梨涡浅浅的,“我就知道您会准时到。”
程旧言跟她握了一下手。这回白栀握得比上次多了一秒,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刮了一下才松开。程旧言没躲,脸上笑容不变,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白小姐今天很漂亮。”
“谢谢程总。”白栀偏了偏头,“程总穿丝绒,比那天穿烟灰更衬人。这张脸,什么颜色都压得住。”
程旧言笑了笑,没接话。
白栀领着他往里走。客厅里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西装和晚礼服交错着,酒杯碰酒杯的声音叮叮当当。程旧言扫了一圈,看到了几个熟面孔,都是商业场合常见的人。他正准备过去打个招呼,余光忽然瞥见沙发那头有个人在看他。
沈亦姝。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裙,短发别在耳后,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她看到程旧言看过来,举了举杯子,没起身。
程旧言冲她点了下头。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比沈亦姝的沉,比沈亦姝的浓。那道视线从客厅的角落穿过来,落在他后颈上,像一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贴着他的脊梁骨慢慢往上摸。
程旧言转过头。
角落的沙发里坐了个人。西装是深蓝色的,没有一丝褶皱,袖口折得整整齐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一枚银色的袖箍。他翘着腿坐着,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搭着一杯威士忌。金丝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陆欲。
程旧言站在白栀身边,看着那个角落。陆欲看到他转头过来,举了一下杯子,嘴唇动了动,隔着半个客厅,程旧言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来了。”
程旧言没理他。他转回头,对白栀说:“白小姐,陆欲怎么在这儿?”
“陆总?”白栀眨了眨眼,“他跟我爸有合作,听说今天酒会,就主动说要来捧场。”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怎么,程总跟陆总不对付?”
“不对付?”程旧言笑了一声,“谈不上。就是商场上他坑过我两回,我坑过他两回。扯平了。”
白栀看了他一眼,梨涡浅浅的,没再多问。
程旧言端着酒杯往沈亦姝那边走。沈亦姝从沙发上站起来,虎牙露着,抬手跟他碰了一下杯。
“程总穿丝绒。”沈亦姝上下打量他,“好看。”
“沈总穿西装裙也好看。”
“少来这套。”沈亦姝喝了一口香槟,“你夸女人的时候是不是就这么一句?‘好看’,‘漂亮’,‘很衬你’——翻来覆去的,都不带换词。”
程旧言笑了。他靠在沈亦姝旁边的沙发背上,长腿微屈,酒杯在指间晃了晃:“沈总想听什么?我这人嘴笨,夸不出花来。”
“嘴笨?”沈亦姝上下看了他一眼,“程总骂人的时候嘴可一点都不笨。我弟说你骂他‘脑袋长在膝盖上’的时候嘴速快得跟报菜名似的。”
“你弟该骂。”
“该骂。”沈亦姝点头,“骂完别真开了他就行。”
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程旧言能感觉到角落那道视线一直钉在他身上。他知道陆欲在看,知道陆欲端着那杯威士忌翘着腿坐在那儿,眼镜片反着光,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程旧言没回头。但沈亦姝看见了。她偏了一下视线又收回来,轻声说:“陆欲怎么老看你?”
“我好看。”
“你他妈……”沈亦姝笑骂了一句,虎牙咬住下唇,“程旧言,你真是。”
程旧言笑得更深了。他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杯边缘在唇上压出一道浅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睫毛的阴影铺在颧骨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时候白栀又走过来了。她端着一杯红酒,裙摆在程旧言脚边扫了一下,香槟色的缎面蹭过他的皮鞋尖。她站到程旧言另一边,跟他隔了半步的距离,够近,又不算越界。
“程总,我带您认认人?”白栀说,“我爸在那边呢,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程旧言看了沈亦姝一眼。沈亦姝端着香槟微微耸肩:“你去吧,我在这边待着。”
程旧言跟着白栀往大厅另一边走。白栀走在他前面半步,香槟色绸缎包裹的肩背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回头看他时梨涡陷在嘴角,清纯得像一朵刚摘下来的白栀子。
但程旧言闻到了。她身上那款柑橘调香水,跟他的一样,苦橙尾韵压着一缕雪松。他走在白栀身后,看着她裙摆拖地的弧度,忽然想起程渡昨天捏着那个白瓷杯子的时候指节泛白的模样。
他弯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那小崽子现在在家干什么。翻窗?应该不至于。但他也没把话说死——程渡这玩意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白栀把他带到她父亲面前。白老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握着程旧言的手说“久仰久仰”,回头就给他介绍了一圈生意场上的人。程旧言一一应付,笑容得体,酒杯碰得恰到好处。
半小时过去。
程旧言找了个借口从人群里退出来,端着酒杯走到露台上。十月底的北京已经凉了,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白玫瑰的花香和泥土的潮气。他靠在栏杆上,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让风灌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客厅里走出来,皮鞋踩在露台木板上,节奏不快不慢。程旧言没回头,他已经知道是谁了。那阵雪松混着威士忌的气味飘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程总躲这儿了。”
程旧言偏过脸。陆欲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镜片在庭院灯下反着光,嘴角噙着笑。高,壮,西装把他肩线撑得宽阔,往那儿一站像堵墙。
“没躲。”程旧言转回去继续看庭院,“透气。”
陆欲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栏杆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道,一道宽,一道窄。陆欲把威士忌杯放在栏杆上,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去。
“程总今天这件西装不错。丝绒。”陆欲说,“衬你。”
“陆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我。”程旧言没转头,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看够了?”
“没看够。”陆欲的声音里带着笑,“看五年了也没看够。”
程旧言终于转过脸来。他侧着头,狐狸眼微微眯着,尾戒在夜光里闪了一下。“陆欲,你今天来白家酒会是干什么的?白老板跟你有什么合作,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陆欲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冰块在杯壁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比如白栀那款香水,你以为她用了两年?她上周才买的。因为你用。”
程旧言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欲继续说,声音温和得像在讲睡前故事:“她查了你喜欢的牌子、你常用的调香师、你惯买的那家店。上周三让人代购了一瓶,喷了两天才敢来找你。”
程旧言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有眼线。”陆欲笑得温柔,“就像你在恒泰那边也有人一样——你以为沈亦姝不知道沈平在帮你传假话?”
程旧言这回是真停了。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的薄冰晃了晃。
陆欲偏过头看他。夜风把程旧言的额发吹起来一点,露出完整的眉骨和狐狸眼。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一颗被灯火映透的琥珀。陆欲看着那张脸,声音低下去:“程旧言,你身边所有人都在打你的主意。沈亦姝、白栀、你那个养子——”
“你呢?”程旧言打断他。
陆欲笑了一下。
“我也在打。”
他把威士忌喝完,冰块在杯底撞出最后一声响。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高大的影子从程旧言身上移开,重新露出庭院里白玫瑰的花丛。
“下周见。”陆欲说,“程氏那个地产项目,我准备竞标了。”
他转身走回客厅。皮鞋声渐远,程旧言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手里的酒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握着酒杯的手——尾戒在暗处发着幽光,指节泛粉,被夜风吹得有点僵。
他把杯里剩的酒仰头干了。威士忌烧过喉咙,辣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程旧言掏出来看。屏幕上是程渡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窗外,程旧言那栋房子的窗口正对着北京城的夜景,照片角落里伸出一只拿着可乐罐的手,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年轻苍白的腕骨。
配了一行字:我在家。没翻窗。可乐是冰箱里的。
程旧言看着那张照片。程渡刻意拍了窗外的景色做证明,表明自己确实在家待着。但那只拿着可乐的手——指尖在罐壁上按着,关节泛白,可乐罐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了。
程旧言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重新走回客厅,白栀端着红酒迎上来,梨涡笑得清浅。沈亦姝在沙发上翘着腿看他。陆欲已经不见人影,但空气里还留着他威士忌的味道,混在柑橘调香水里,像一道还没划出痕迹的刀。
程旧言接过白栀递来的红酒,跟她碰了一下杯。
杯壁相撞的声音清脆。程旧言想的是另一件事——刚才陆欲说,白栀那瓶香水是上周才买的。上周三。
上周三。
他认识白栀是这周二。也就是说,白栀在见他的前一周就已经知道他用什么牌子的香水,特地买了同款,腌透了才来见他。
程旧言把红酒喝了一口,甜中带涩。
他忽然觉得好笑。身边这群人,一个比一个会演。沈亦姝藏了个弟弟在他身边当卧底,白栀买同款香水演偶遇,陆欲光明正大说“我在打你的主意”,程渡在家里捏着可乐罐给他发照片证明自己乖。
就他一个。
就他程旧言一个不演。他站在这个酒会的中央,对每一个人笑、碰杯、温声说话,但尾戒在手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知道所有的事。
只是不接招。
酒会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程旧言走到门口取车,白栀穿着香槟色缎面裙送出来,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飘起来。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圆眼睛在庭院灯底下水光光的。
“程总,今天开心吗?”
“开心。”程旧言侧身拉开车门,“白小姐招待得好。”
“那下回还能约您吗?”
程旧言看了她一眼。白栀站在那儿,白色发箍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梨涡浅浅的,漂亮得不像真人。
“再说。”他说。
白栀笑着点了点头。
程旧言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开出白宅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白栀还站在台阶上,缎面裙被夜风裹着,朝他挥手。
他收回视线。
手机又震了。程渡发来第二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新的照片——还是窗外的夜景,但这次拍的视角变了。拍的是客厅方向,画面里有一盏他出门前忘记关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圈在黑暗里亮着。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小爹,我给你留灯了。
程旧言看着那行字,尾戒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下。
“操。”他轻轻骂了一句。
油门踩下去,车子汇入深夜的北京城。三环路上车少了,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程旧言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人、今晚的话、今晚所有的眼睛。
白栀站在台阶上挥手。沈亦姝端着香槟看他。陆欲说“我也在打”。程渡说“我给你留灯了”。
他忽然想抽根烟。
他不抽烟。但今晚他有点想。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程旧言把车停进车库,坐电梯上楼。门厅里的感应灯亮了,他指纹解锁,推开门。
屋里暗着。只有客厅角落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打在沙发扶手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程渡没在客厅。
但他的书包扔在沙发旁边,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冰箱里少了的那瓶可乐——程旧言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见了,空罐子被捏扁了扔在垃圾桶里,铝皮上还留着一道道的指印。
程旧言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程渡房间门口,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站了两秒,听到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程渡在刷题。
程旧言抬手。指节屈起来,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我回来了。”他说。
里面的翻书声停了。过了三秒,程渡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闷闷的,隔着一道木门:“小爹,酒会上有人碰你吗?”
程旧言愣了一下。然后他靠在门框上,仰头喝了一口水,喉咙里滚下来半句带笑的骂。
“程渡,你他妈能不能想点别的。”
“不能。”
程旧言把水杯放在鞋柜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戒,银色的戒面在夜灯的反光里亮了一下。
“没人碰。”他说,“满意了?”
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程渡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嗯。小爹晚安。”
程旧言没回这句。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丝绒西装脱下来挂好。祖母绿袖扣收进盒子里,咔嗒一声合上。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程渡的消息——是陆欲。他什么时候加上的陆欲的微信?程旧言想了一下才记起来,是半年前的一次商业晚宴,两人被中间人拉着互换了名片。
陆欲只发了四个字:竞标见分晓。
程旧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夜灯还亮着。窗外北京城的灯火在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点一点地铺在天花板上。
程旧言在黑暗里转了一下尾戒。
竞标是吧。来呗。
他唇角微微弯着,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