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逢君》清也卿矣

9、月夜寒刃 伤口并

　　伤口并不疼，疼的是他的心，一阵阵，钻心刺骨。
　　为何他倾心之人，竟要将他推给旁人？为了复仇，他愿意舍弃一切，可为何偏偏要以这种方式？
　　“主子，您……抱抱我，好不好？”
　　沧海阁主闻言一怔，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岑初却已伸手紧紧抱住了他，泪水涟涟，哽咽道：“主子，属下求您别将属下丢给旁人……属下可以寻别的法子杀他，主子，我——”
　　“住口！”沧海阁主猛地推开岑初，背过身去，语气冰冷决绝。
　　“主子……”岑初的声音颤抖。
　　沧海阁主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节发白，他冷声道：“岑初，你是个杀手，杀手不该有情。本座……亦无情可言。”
　　岑初泣不成声，温热的泪珠如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落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今日之言，本座只当从未听过。岑初，你身负血海深仇，复仇才是你当下最该执着之事。一年之期，待任务完成，本座便允衡践带你游历四方，天涯海角，随你心意。”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沉寂，唯有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
　　沧海阁主顿了顿，继续道：“中秋夜宴，本座会命人在他的饮食中下药，你……他生性多疑，那药……你亦需服下。”留下这句话，沧海阁主拂袖离去，房中只余一片死寂。
　　许久，衡践才缓步走入，见岑初哭得几乎脱力，也只是默然立于一旁。想安慰的话堵在喉间，最终出口的仍是机械般的嘱咐：“别哭了。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宴，主子已布置周全。此番能否取他性命，全看那晚。待大仇得报，主子自会安排你离去，主子……不会让你死的。”
　　不会让他死？岑初在心底苦涩一笑。多少次，他险些丧命于对方手中，可偏偏在这痛与恨交织的深渊里，主子于他而言，犹如囚于血笼中时得到的一把匕首——握紧匕首，方能杀人，方能挣脱牢笼。
　　中秋宴将至，丞相夫人忧心岑初伤势未愈，本想让他告假留在府中，自己亦相伴左右。可岑初使命在身，若是不去，又如何踏入那人精心设下的局？
　　“母亲，您看，初儿真的无碍了。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材，初儿恢复得很快。”岑初在丞相夫人面前转了几圈，尽力展露笑颜，以示自己安然无恙。
　　丞相夫人仍不放心，望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柔声道：“初儿，要不娘还是在家陪你吧，宫宴不去也罢。”
　　岑初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一边缓步向外走去，一边软语劝慰：“母亲，您就放心吧，初儿真的没事。况且……初儿还从未见识过宫宴呢，心里实在好奇得紧。”
　　丞相夫人终究还是没能拗过岑初的坚持，心中虽有些担忧，却也只能答应他的请求，带着他一同前往皇宫。就在岑初踏上马车的那一刹那，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似乎与往常不同——马车四周悄然增添了许多人影。他轻轻掀起车帘向外望去，只见马车两侧整整齐齐跟随着数名佩带利刃、神情肃穆的侍卫，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将他们护在中间。
　　丞相夫人见状，连忙轻声解释道：“这些都是圣上特意安排的。自从上次你遭遇刺杀那件事后，圣上始终放心不下，便特意赐下了六名侍卫，今后无论初儿你去往何处，他们都会随行保护。”说到此处，丞相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泛起泪光，伸手紧紧握住岑初的手，语气中带着哽咽与自责：“都怪娘没有照顾好你……这一切都是娘的过错啊。”
　　岑初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轻轻为丞相夫人拭去眼角的泪痕，柔声安慰道：“母亲，您看孩儿现在不是安然无恙吗？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请您不必再为此伤心。”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仿佛带着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丞相夫人泪如雨下，声音颤抖地呼唤着：“初儿，我可怜的初儿，这么多年你流落在外，受尽苦难，为娘的心如刀割，每时每刻都在为你揪心啊。”
　　岑初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缓缓伸出手，轻柔地将丞相夫人拥入怀中，低声安慰道：“母亲，孩儿并不觉得苦楚，如今能回到母亲身边，得到母亲的疼爱，孩儿已感到无比幸福。请母亲莫要再伤心落泪了，若是哭红了双眼，待会儿宫宴之上，母亲可要变成一只小花猫了。”
　　丞相夫人被岑初这番俏皮话逗得破涕为笑，她强忍住哽咽，渐渐止住了哭泣，轻声说道：“初儿，你父亲已经查明那日行刺之人的来历，不过是江湖上一些不起眼的小门小派，见我们母子衣着光鲜，便起了歹意，企图绑架勒索钱财。所幸如今那个小门派已被圣上下令彻底铲除，再不能为害了。”
　　岑初低低应了一声“嗯”，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温暖，心中却涌起一阵苦涩。他暗自想道：母亲的怀抱如此温馨，只可惜，他终究只是个骗子，一个冷血无情、伪装身份的杀手。
　　宫宴之上，乐声婉转悠扬，萦绕在殿宇之间。舞姬们身着华服，翩翩起舞，衣袂随风轻扬，舞姿灵动曼妙，宛如九天仙子临凡，构成一幅如梦似幻的画卷。
　　宫廷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弥漫着奢华与富贵的气息。群臣按序列坐，席间谈笑风生，众人举杯畅饮，尽情享受着这难得一见的盛大宴会。
　　皇帝高居于龙椅之上，面带微笑俯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满欣慰与喜悦。
　　宫女们如蝴蝶般穿梭在宴席之间，轻盈地为群臣斟酒布菜。酒过数巡，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开始畅谈天下大事。有的臣子谈论着国家的繁荣昌盛，有的则分享旅途见闻或奇趣轶事，场面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皇帝也兴致盎然，与大臣们亲切交谈，询问他们对治国理政的见解。众臣纷纷进言献策，各抒己见，以此表达对朝廷的忠诚与自身的才智。
　　皇帝聆听着，不时点头表示赞许。
　　此时，一名舞姬轻盈地跃至舞台中央，她的舞姿犹如彩蝶纷飞，灵动而飘逸。眼眸中流转着万千风情，每一转身、每一回眸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群臣看得目不转睛，不禁为之深深倾倒。
　　舞姬一曲终了，赢得满堂喝彩与阵阵掌声。皇帝亦被她的美貌与舞技所吸引，赏赐了许多珍宝，并特邀她至御前再次献舞。舞姬欣然应允，再度展现出她那精湛绝伦的舞姿。
　　然而，在这场君臣同乐、共庆国家富强昌盛的盛大宫宴之中，却有一个人悄然跃上高高的屋檐。他独立于屋顶之上，默默遥望着中秋之夜万家团圆的点点灯火。
　　“你来此处做什么？”衡践的声音突然自岑初身后响起。
　　岑初今日饮了许多酒，双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恍惚。他痴痴笑道：“来看星星，看月亮，看……”那一片璀璨灯火中，竟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温暖。
　　衡践抬头瞥了眼格外圆满的明月，沉声道：“看够了便该回去了。主子已安排妥当，药已下在他的酒中，待他饮下，你便前去取他性命。”
　　“杀人……放火……”岑初轻声呢喃着，眨了眨醉眼，忽然转身看向衡践，伸手勾住了他的肩膀。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酒气，熏人欲醉。
　　“我腿软了，践哥，你抱我下去好不好？”
　　衡践眉头微蹙，取出一枚解酒药丸塞进岑初口中，“自己下去。醉成这般模样，还有力气动手？”
　　岑初嚼了嚼口中的药丸，迷迷糊糊地说道：“践哥，你何时在身上带了糖？好甜……”
　　衡践解释道：“并非糖，是解酒药。”——只不过他特意加了一点糖而已。“服完了便松手，速回宴席。”
　　岑初咽下药丸，神志渐渐清明。他松开衡践，低低应了声“哦”，随即纵身从屋檐跃下，稳稳落在地面。回眸望了眼仍立于屋顶的衡践，他忽然展颜一笑，而后转身离去。
　　衡践微微一怔，不解岑初为何突然对他微笑。正是这一笑，让他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安的慌乱。
　　他暗自说服自己：只要岑初顺利完成刺杀，他便立刻带岑初远离此地。他绝不会让岑初有任何闪失——这是主子交予他的任务与命令。
　　岑初回到宫宴后，不少贵夫人携着自家女儿前来与他攀谈。片刻之间，他身旁便围坐了众多女眷，显得热闹非凡。
　　蓝宥轻摇折扇，一手搭上岑初肩头，压低声音调笑道：“兄弟真是艳福不浅啊！归来方才三月，便有这许多贵夫人争着想招你为婿了。”
　　岑初推开蓝宥，接过某位小姐敬来的酒一饮而尽，面上挂着敷衍的浅笑，低声道：“快滚。”他实在厌烦这蓝宥，听母亲说，自己卧病期间，蓝宥几乎日日来访。他倒庆幸自己一直卧床不起，否则早被蓝宥这张喋喋不休的嘴烦扰不堪。
　　“滚往何处去？砚之，不如你陪我一同滚可好？”蓝宥凑近他耳畔，故意轻吹了口气，语调轻佻至极。
　　岑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蓝宥挨了骂，非但没恼，脸上笑意反而更深了，他凑近了些，戏谑道：“你这性子，若是个姑娘家，说不定还真能成了我媳妇儿。”
　　岑初看着眼前仿佛永远喝不完的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他甚至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母亲特意将京城里所有适龄的姑娘都请了过来，才让这敬酒的场面如此没完没了。
　　正烦闷间，蓝宥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手中的酒杯夺了过去，仰头便一饮而尽。
　　岑初看着瞬间空了的酒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被擅自做主的气恼，瞪着他道：“你……”
　　蓝宥却浑不在意，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又拿起一杯酒，对着前来敬酒的姑娘爽快地喝下。就这样，原本该岑初喝的那些酒，竟一杯接一杯地全进了蓝宥的肚子。
　　宴席将散时，岑初被蓝宥半拉半拽地带到了一边。蓝宥只觉得胃里灼烧得厉害，弯着腰，仿佛连肠胃都要吐出来了。
　　“明明不能喝，还偏要逞强灌那么多，真是活该。”岑初嘴上虽不饶人，手却轻轻拍着蓝宥的背。他早已服过醒酒药，再多的酒液也只会被药性化解，至多觉得腹胀，并不会真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