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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夜寒刃 天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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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的时候,一家人能围坐在温暖的炉火旁,烤着香甜的地瓜和栗子,母亲会拿出红纸,教他剪出各种好看的窗花,父亲则会讲一些古老的故事,屋里充满烟火气和笑声。
仅此而已。他曾经拥有的,和未来渴望的,不过是这些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仅此而已!
记忆的碎片继续翻涌,更早的、尚且明亮的画面浮现出来:他的娘亲笑容满面,眼中满是慈爱:“初儿,今年又有什么新年愿望呀?快说出来,让你爹爹给你实现!”
五岁的小岑初仰起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爹爹!”
爹爹豪爽地一拍胸脯:“那当然!爹说话算话!”
小岑初却皱起了小小的眉头,有些纠结:“可是……村口的白胡子爷爷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娘亲听此微微一笑,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旧衣服,比划着小岑初的身高,脸上带着欣慰又感慨的笑容:“哎呀,我们初儿又长高咯,这衣服都穿不了了。别急,娘这就去给你做身新的!”
七岁的小岑初蹦跳着,兴奋地说:“初儿还要长高!长得高高的,以后就能抱着娘亲去镇上看烟花了!”
爹爹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要抱,抱你自己媳妇去。”
小岑初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一脸困惑:“可是爹爹,初儿才七岁,没有媳妇呀。”
晚上,小岑初在院子里兴奋地大喊:“娘!快看!是烟花!隔壁村在放烟花啦!娘,你快出来看呀!”
娘亲闻声,连忙放下手里正在切菜的刀,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岑初身边,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夜空中,绚烂的烟花正一朵朵绽放,照亮了半边天。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声说:“真好看。”
爹爹也从屋里踱步出来,瞥了一眼远处的烟花,故作不屑地撇撇嘴:“这有什么好看的,瞧把你激动的。等明儿个,老子也去买一箱回来放,比这个更亮更响!”
娘亲闻言,转过头,对着丈夫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笑骂道:“你就吹吧你,省着点钱,给孩子多做两身衣裳是正经。年年都这么说,年年却不见你买回来。”
岑初在一旁附和道:“就是就是,爹爹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总是这样哄我和娘亲开心。”
爹爹听了有些恼,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懂什么!一边待着去。”
岑初确实不知道背后的原因。因为在他十五岁那年,他的爹爹其实已经默默攒了很久很久的钱,为他买下了许许多多绚烂的烟花,只是还没来得及点燃,一切就戛然而止。
“娘,爹……你们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那日岑初受伤昏迷之后,恰好遇上从城外赶回的傅临越,傅临越见他伤势严重,便将他带回了府中照料。
距离那天出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丞相夫人虽然也受了惊吓,但并未受什么重伤,下午便苏醒了过来。
而岑初的情况却大不相同,他的肩部被利箭刺穿,箭上还涂了毒。幸好发现得及时,毒素得以清除,否则此刻他恐怕早已踏入阎王殿的大门。
“娘在这里,娘在这里……初儿,娘的初儿啊……”丞相夫人已经哭了三天,一双眼睛早已流干了泪水,有时甚至落下带着血丝的泪痕,令人心碎不已。
一旁的丞相大人正悄然躲在一侧,默默擦拭着眼泪,同时轻柔地拍抚着丞相夫人的肩膀,试图给予她一丝慰藉。
岑初这般梦呓的状态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太医诊断后表示,这是因遭受强烈刺激所致。倘若他长时间无法苏醒,便不得不采用特殊手段强行唤醒,但这种方法可能导致他智力受损,直接变成痴傻之人;然而,若不采取此举,岑初便可能永远沉睡下去,最终因无法进食而衰竭身亡。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傅临越周身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戾气,他那双幽暗的眼眸冷冷地凝视着傅诀宸,质问道:“是谁允许你对他下手的?”
傅诀宸却轻轻一笑,从容回应:“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朕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况且,朕又怎知他是否乃那些心怀异志之徒故意送来,意图离间我们兄弟之情的棋子。”
傅临越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中透出几分危险。
傅诀宸继续说道:“四哥,难道你不觉得这位突然出现的岑少爷十分可疑吗?当年你我之间的争执,虽众人皆知,但如此直接地被人摆到明面上来,朕不得不有所防备。更何况,他与萱儿的容貌那般相似,那一日,朕几乎以为是萱儿死而复生了。”
傅临越冷哼一声,反问道:“你就不怕丞相因此与你翻脸?”
傅诀宸轻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翻脸?朕乃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他不过是个臣子罢了。而且,四哥不是早已派人教训过他了吗?怎么,难道四哥手下的俞惊这次失手了?”
傅临越沉声道:“你既然知晓此事,为何还要执意取他性命?”
傅诀宸抬眸,缓缓走向傅临越,意味深长地说道:“四哥这是心疼了吗?若是四哥心疼了,那萱儿又该如何自处?不如四哥将萱儿的牌位归还给朕,如何?”
“归还?”傅临越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傅诀宸后退几步,半开玩笑地说道:“四哥莫要动怒,朕只是担心四哥见异思迁,忘了当年为四哥挡箭而亡的萱儿。若真如此,倒不如让萱儿早日入朕妃册,待朕百年之后,也能与她同墓而眠。”
傅临越冷哼一声,甩袖离去,留下一句警告:“蜉蝣虽小,尚能撼树。相府门下学子无数,你若再敢动他,即便本王也护不住你。到那时,你这傅氏江山,恐怕便要改姓岑了。”
傅诀宸朝着傅临越离去的背影讥讽一笑,说道:“难道四哥就不是傅家人了吗?”
第四日。
岑初终于苏醒过来,是在丞相夫人一声声充满担忧与呼唤的“初儿”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
“娘在,娘在这里,初儿,娘一直陪着你。”丞相夫人紧紧握住岑初的手,见他醒来,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岑初刚刚苏醒,神志尚未完全清醒,他怔怔地望着床顶,又转头看向眼中满是慈爱的丞相夫人,心中那股酸涩的情感再次涌上心头。
在他昏迷的这段日子里,他隐约听见丞相夫人一遍又一遍地回应他的呼唤,一次又一次在他身旁低声哭泣。然而,像他这样从里到外都沾满鲜血的恶魔,又怎么配得上这份深厚的关爱呢?
他想,他必须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只有这样,那些令他心烦意乱的念头才会彻底消失。
一旦任务完成,他将不再是岑初。真正的岑初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去,如今活下来的,只是那个名为“月夜寒刃”、以血肉为食的冷酷存在。
“娘,您先去休息一会儿吧,孩儿已经没事了。孩儿想再睡片刻,明日一早,娘亲再来唤孩儿用早膳,好不好?”岑初本想抬手为丞相夫人擦去眼泪,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丞相夫人不愿离开,岑初只得无奈地劝道:“娘,若是您不好好休息,累倒了,还有谁能来督促孩儿按时吃饭呢?娘,您看,我真的已经好了,现在只是有些困倦,睡一觉之后,明天您一定能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初儿。”
丞相夫人万分不舍,仿佛一旦离开,她的初儿就会消失一般,一步三回头地缓缓走出了岑初的卧房。岑初刚闭上眼睛,房内便悄然浮现出一道黑影,低声说道:“今夜子时,主子将会前来。”
岑初眉头微蹙,轻轻“嗯”了一声,便再度沉入睡眠。
衡践聆听着床上之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这才轻轻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岑初苍白而虚弱的脸上,心中充满自责和愧疚。
娘亲曾告诉他,说谎的人会变成小狗。可是娘亲自己也欺骗了他,明明答应会陪伴他长大,却只陪他到十五岁便离去。娘亲和爹爹,都成了骗人的小狗。
“此次计划有所变更,你可会怨恨本座?”沧海阁主依旧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脸上的面具遮住了他全部的容貌,只露出一双时而温和、时而凌厉的眼睛。
“属下不敢。”岑初沉睡了许久,沧海阁主到来时他仍在梦中,是衡践将他唤醒。
不知从何时起……开始,那个曾经在他面前会喊疼、会示弱的少年,如今已经学会了独自舔舐伤口,用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说“没关系”。
“解药服下了吗?”
“服下了。”岑初回答道。
沧海阁主凝视着他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仿佛生命的所有光彩都已从他眼中熄灭,不禁沉声问道:“嗜睡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岑初平静地答道:“七日。”
沧海阁主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责备与担忧:“为何不早些禀报?”
岑初垂下眼帘,声音低缓:“属下起初并未察觉,是母亲...是丞相夫人先发现的。”
沧海阁主长叹一声,语气复杂难辨:“你真是……让本座不知该如何待你才好。”
岑初沉默不语。
沧海阁主轻叹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解释道:“恐怕是那人对你施了摄魂之术。此术的后遗症便是嗜睡,若你长久陷于昏睡,被梦魇纠缠,甚至永世难醒,你却浑然不知,你当真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了吗?”
岑初接过药丸,默默服下,低声应道:“属下知错。”
沧海阁主忽然伸手,轻轻捏住岑初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来面对自己,目光深邃:“你这是在怨恨本座?”
岑初移开视线,眼帘低垂,恭敬答道:“属下不敢。”
沧海阁主一边用温和的语调说着,一边将岑初轻轻揽入怀中:“小初,你是本座亲传的弟子,须得明白,在这世间,你已再无血亲,唯有本座才是你活下去的倚仗。若你与本座心生隔阂,本座该如何待你?本座……终究无法亲手取你性命。莫要再怄气了,你重伤未愈,本座会为你用上最好的药材,听话。”
岑初眼睫微颤,缓缓抬起双眸,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盈满了泪水。他多想将心中翻涌的强烈情感倾吐而出,却终究难以启齿:“主子……我……”
“怎么了?”沧海阁主察觉到怀中人情绪的波动,松开了手臂,低头却见岑初泪眼朦胧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怎么哭了?是伤口又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