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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夜寒刃 那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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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这些人,或许并非衡践派来的,而是真正想要取他性命的杀手?可他仅仅是岑府不久前寻回的嫡子,入府不过月余,尚未与何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谁会不惜代价雇佣这么多杀手,目标仅仅是他一人?
电光石火之间,岑初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只见离他最近的丞相夫人,竟毫不犹豫地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母亲!”岑初心中大骇,几乎是本能地,他用力将丞相夫人拉向自己身后。与此同时,那支夺命的弩箭,已然“噗”地一声,深深没入了他的左肩胛处。剧烈的疼痛瞬间传来,他甚至无法立刻判断,这一箭是否伤及了心脏。
就差那么一点……岑初额角渗出冷汗,心中后怕不已。就差那么一点,这位他唤作“母亲”才一个多月的妇人,就要为他挡箭而死了。他曾经亲眼目睹过双亲的离世,那颗心即便再如何冷硬,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哪怕是名义上的母亲,再次因他而死。
“初儿!我的儿啊!”丞相夫人看到岑初中箭,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心如刀绞,悲痛与自责淹没了她。
此时,为首的黑衣人冷漠地挥手下令:“主上有令,一个不留。”
“遵命!”其余黑衣人齐声应道,随即手起刀落,那些被制住的相府护卫和侍女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血溅当场,生命如同草芥般被轻易收割。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丞相夫人见到这惨烈的一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恐惧更深,但她依然用自己单薄的身躯紧紧护住受伤的岑初。
她看着儿子染血的肩头,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愧疚:“对不起,初儿……是母亲没用,又一次……没能保护好你……”
岑初听着母亲自责的话语,看着她明明害怕却坚定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眼眶不禁微微发红。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这个身高只及自己肩膀的妇人。此刻,在他眼中,母亲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座巍然不动、可以遮风挡雨的大山。只听她语气决绝地低声道:“初儿,听好。母亲年少时也曾学过一些防身的招式。待会儿母亲会想办法拖住他们,你什么都不要管,抓住机会就往南边跑!那边有你蓝叔叔麾下的巡逻队驻扎,那位副将母亲曾带你见过的,记得吗?记住,一定要往南跑!不要回头!”
“绝不能回头。”
岑初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刻在他的骨头上。他不能回头,身后是他曾经温暖的家,如今却可能已是火光冲天、满地狼藉。
他更不能让母亲看到自己此刻这副濒临崩溃、满身血污的模样
他必须向前,即使前方是更深的黑暗。
“母亲……”这个称呼在喉间滚动,却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最终化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母亲,那个总是用最温柔的目光注视他的人。
他自小在父母无微不至的疼爱中长大,他们曾牵着他的手,走过春日田埂,看过夏夜繁星,在秋日里许诺,在冬雪中嬉闹。他们明明答应过他,要看着他长大成人,看他娶妻生子,要一直一直陪着他。那些承诺言犹在耳,仿佛昨日。可为什么!命运如此残忍,要将这一切美好生生撕碎?
为什么这些如鬼魅般的黑衣人会闯入他平静的世界?他们像来自地狱的蝗虫,所过之处,只留下死亡与毁灭。为什么要残忍地夺走他至亲的性命?
那些温暖的音容笑貌,瞬间被冰冷的刀锋和飞溅的鲜血所取代。为什么要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剥夺他所有平凡简单的念想,将他从阳光下拉入这无边的血海深渊?这究竟是为什么!无尽的悲愤与不解在他胸腔里冲撞、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炸裂。
“你们,真的,该死!”岑初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他双眸赤红,血丝密布,仿佛有两簇地狱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疯狂跳跃。
在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前,他强忍着剧痛,一掌劈晕了身旁因惊吓过度而瑟瑟发抖的丞相夫人,他不能让她卷入接下来的血腥屠杀
随后,他的手伸向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柄已经沉寂半年未曾饮血的银刃。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翻腾的杀意,发出细微的、渴望的嗡鸣。
那为首的黑衣人见状,身形明显一滞,面具下的双眼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死死盯着岑初手中那柄独特的、造型奇异的双刃短刀
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手执双刃……你,你是‘月夜寒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江湖传闻,“月夜寒刃”如同其名,只在月黑风高之夜现身索命,刀光如月华般清冷致命,从未有人见过他在白日出手。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气势骇人,但怎么可能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杀手?
“不可能,一定是冒牌货!”黑衣人首领在心中疯狂呐喊,试图驱散那股从脊椎骨升起的寒意。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刺耳:“杀了他!放箭!”
命令下达的瞬间,三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机括声响,三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箭矢撕裂空气,呈品字形朝着岑初的胸口、咽喉等要害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三道模糊的残影。
面对这致命的袭击,岑初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他嘴角残留的鲜血尚未干涸,此刻竟为他苍白的面容增添了一抹妖异而邪魅的色彩。
他看着那急速逼近的箭镞,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游戏。他轻声呢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黑衣人的耳中:“猜猜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们的箭……更快?”
最后一个“快”字的尾音尚在空中飘荡,岑初所站立的地方已然空无一人,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缓缓消散。那三支势在必得的箭矢全部射空,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深深钉入了岑初身后那棵粗壮的古树树干之中,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你……”在场的十名黑衣人,包括那首领在内,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骇然。他们根本没有看清岑初是如何移动的,甚至没有捕捉到一丝他行动的轨迹。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冰冷刺骨的寒风便贴着他们的脖颈掠过,快得如同幻觉。紧接着,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他们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及的皮肤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在迅速显现、扩大。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指缝间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们的手掌和前襟。
他们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不知何时已鬼魅般出现在他们中间的岑初,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生命力随着鲜血飞速流逝,他们的身体晃了晃,最终像被砍断的木桩一样,轰然倒地。
十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充满了惊骇与不甘,真正是死不瞑目。
“噗——”几乎在黑衣人全部倒地的同时,岑初身体猛地一颤,张口喷出一大滩乌黑发臭的血液。他踉跄一步,低头瞥了一眼刚才命中了他的流矢。
箭伤处传来麻痹感,显然淬有剧毒。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终于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该死……被内力反噬了,还中了毒。”意识陷入黑暗前,这个念头清晰地划过岑初的脑海。
为了能够完美地隐藏在岑府,不泄露丝毫武功底细,他服下了一种特殊的药物来压制自身内力。除非服用特制的解药,否则强行冲破药力压制使用内力,必将遭到剧烈的反噬。
反噬的后果他从未深想过,因为他自信绝不会走到那一步,更不可能为了一个相识不足两月、关系复杂的“陌生人”而付出如此惨重且无法预料的代价。
然而,世事难料。此刻,反噬之力如同狂暴的野兽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剧毒也随着血液蔓延开来。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些被他刻意尘封、不愿触及的恐怖记忆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血笼”。
血笼里的水,冰冷刺骨,寒意能渗透骨髓,冻僵灵魂。为了不被活活冻死,他不得不蜷缩在那些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旁,用他们残留的、令人作呕的微弱余温来暖和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
血笼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浑浊的、令人窒息的灰黄色雾气,分不清白天黑夜。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恶臭,那是血液、腐烂物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个人间地狱,可他逃不出去。沉重的铁链紧紧锁着他的脚踝,每当他试图移动,哪怕只是挪动一小步,铁链拖曳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都会在死寂的牢笼中回荡,立刻引来黑暗中无声无息的致命袭击。无数人曾尝试过,然后变成了新的尸体。
血笼之外,那些高高在上、如同恶魔般的看守者用冰冷的声音宣告:在这里,没有怜悯,没有规则。只有杀死所有挡在你面前、与你争夺那渺茫一线生机的人,你才有可能活着走出去。
在那个暗无天日、日夜与死亡和腐烂为伴的囚笼里,他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光。具体是如何度过的,记忆已经模糊、混乱,被血污和恐惧涂抹得不成样子。他只记得自己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多到后来他已经数不清,也记不住那些面孔。起初的恐惧、恶心、自我厌恶,逐渐被麻木所取代。
血笼之中,目光所及之处,仿佛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肢体、断裂的骨头和凝固发黑的血块。即使在后来侥幸逃脱的岁月里,他也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梦中,那些无法拼合完整的尸首会伸出腐烂的手臂,将他重新拖回那片猩红的炼狱。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令人作呕的腥臭和缓慢腐烂的□□,以及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绝望。
他曾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逃跑,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带着对自由的极度渴望。然而,每一次,他都会被那些恶魔般的看守者轻易抓回,然后遭受更残酷的惩罚,被投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败,度过了多少个充满痛苦与煎熬的日夜,渐渐地,一种可怕的变化发生了。
他开始适应,甚至……习惯了。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又像一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与周围那些同样在腐烂的“同伴”一起,在这个彻底腐烂的世界里,寻找着某种扭曲的、属于野兽般的生存“乐趣”。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啊。他原本所求的,不过是世间最平凡、最简单的东西。他只想简单地、平淡地、安静地活着。
天热的时候,可以去清澈的河里摸鱼捉虾,可以去茂密的树林里追逐野兔,享受阳光和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