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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夜寒刃 当年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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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宦官之乱时,圣上与秦王联手,虽然最终将那些宦官势力彻底铲除,连根拔起,但因为当时宦官们太过猖狂跋扈,竟暗中从敌国购买弓弩,企图刺杀圣上与秦王。
那场混乱中,谁也没有料到,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之中,竟然还藏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活口。正是这个残存的活口,在混乱中射出了一支冷箭,而林家嫡女林琴萱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不顾自身安危,为秦王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自己却因此香消玉殒,再也未能醒来。
林小姐与秦王、圣上三人自幼一同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这件事从此成了秦王与圣上之间不愿触碰的禁忌。当年年夜宴上,圣上正是因为此事与秦王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兄弟二人由此产生了难以弥合的嫌隙。尤其是近两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日益恶化,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一声冰冷的嗤笑划破了凝滞的空气,傅临越一言不发,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原本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大厅里,众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纷纷抬起衣袖,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细密冷汗。
岑初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道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随即收回视线,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牵起身旁傅紫宜的小手,温言软语地哄着她,带着她到别处玩耍去了。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岑初已将自己房内的一切都收拾妥当,他并未束发,任由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敞开的窗边。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他手中握着一支毛笔,眼神有些飘忽,笔尖在铺开的宣纸上无意识地游走,勾画着一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线条痕迹。
就在这静谧的时刻,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岑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无踪。那支原本握在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轻响,无力地掉落在地面。
秦王府地牢。
一盆刺骨的冷水猛地泼在岑初脸上,激得他浑身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冰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也让他昏沉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带着初醒的迷茫与痛楚,艰难地、一寸寸地扫过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前来?”发问的是秦王府的侍卫长俞惊。此人以铁面无私、执法严酷著称,更是令无数犯人闻风丧胆的审讯高手。他之所以能让犯人在最短时间内吐露实情,除了其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之外,更与他那层出不穷、只有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的残酷刑罚脱不开干系。但凡落入俞惊手中的人,几乎没有能撑过一个时辰而不开口招供的。
因为俞惊深谙如何让人体验何为真正的“生不如死”,何为“求死不能”。那是一种从□□到精神的彻底摧毁。
此刻的岑初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他身上原本纯白干净的寝衣,此刻已被纵横交错的血痕浸染得面目全非。他吃力地抬起眼帘,一双因为忍痛和虚弱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含着水光,楚楚可怜地望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傅临越,声音沙哑地辩解道:“真的……真的没有人派我来。我只是想回家而已,仅此而已,求王爷明鉴……”
俞惊已经在岑初身上尝试了各种他能想到的刑罚,人也已经扣押审讯了近两个时辰。再继续下去,恐怕天都要亮了,而岑初却依旧咬定最初的供词。
俞惊不禁有些迟疑,他转向傅临越,低声请示道:“王爷,您看这……”
傅临越尚未开口,地上的岑初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抢先虚弱地说道:“砚之……砚之究竟是做错了什么?竟值得王爷您亲自审讯,还对砚之施以这般……严酷的刑罚……砚之的娘亲若是见到孩儿这般模样,定会心疼不已……”话未说完,他头一歪,再次彻底陷入了昏迷。
俞惊心中一惊,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岑初的鼻息,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才稍稍安心,再次看向傅临越:“王爷,他晕过去了。还要……继续用刑吗?”
傅临越面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是转而问道:“派去查他底细的人,可都仔细查清楚了?”
俞惊恭敬回道:“回王爷,已经反复仔细核查过了。这位岑公子确是在黎明村长大,其养父母在他十五岁那年因病相继过世,之后他便独自一人生活。相邻几个村子的村民,如王婶等人,皆可为此作证。属下也曾亲自前往其故居查看,屋舍内外确有常年有人居住生活的痕迹,不似临时伪装。”
傅临越闻言,并未立刻表态。他缓缓抬起脚,步伐沉稳地走向昏迷不醒的岑初。
俞惊见状,立刻心领神会,侧身让开了位置。
傅临越在岑初身前站定,微微俯身,伸出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毫不怜惜地捏住了岑初苍白染血的双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一字一句地传入昏迷之人耳中一般:“你最好这辈子都给本王藏好了,把你的狐狸尾巴收得紧紧的。若是让本王察觉到你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之处,本王定会让你整个岑府上下百余口人,统统为你陪葬。”
岑府夫妇待他确实不满,视如己出。即便他身份特殊,是个游走于黑暗边缘的杀手,是个本该心硬如铁的冷血之人,他也无法做到将那么多无辜之人,乃至整整一族上百条鲜活的生命都牵扯进这血腥的漩涡之中。他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经太多太多,若是再背负上这上百条无辜的人命,恐怕将来他死了,连阎王殿的门都不会为他敞开吧?
娘亲生前曾说过,双手沾满杀戮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如今的他,双手早已被无数次的鲜血冲刷、浸透。往后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从他当年被迫踏入“沧海阁”那血腥残酷的“血笼”之时起,他就已经在心底设想过千万种可能了。
第二天清晨,岑初是被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吵醒的。
原来是丞相夫人一早前来唤他用早膳,推门而入,却惊见爱子一身血污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丞相夫人当即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派人去告知岑相。
岑相散朝后,火急火燎地从宫中请来了好几位医术高明的太医。
然而,无论是府中常驻的大夫,还是宫里的太医,诊脉后的结论竟出奇地一致:岑初只是感染了风寒,身体虚弱。
至于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则被解释为不甚严重的“划伤”,推测可能是夜间不慎被树枝之类的东西划到所致。尽管得到了“并无大碍”的诊断,丞相夫人依旧忧心忡忡,寸步不离地守在岑初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岑初缓缓睁开眼,看着丞相夫人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不堪的眼睛,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酸与愧疚。若是他的娘亲还在世,见到他如今这般狼狈凄惨的模样,定然也会像丞相夫人这般,心疼得肝肠寸断,泪流不止吧。
他强撑着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轻声安慰道:“母亲,孩儿真的没事。许是昨天夜里贪凉,在窗边多吹了会儿风,这才染了风寒。您别担心,休息几日便好了。”
风寒之症尚可解释,但他身上这件血迹斑斑的寝衣又该如何向母亲交代?想到这里,岑初心中不免对傅临越生出了几分怨怼。
那人行事也太过粗率,竟不知给他换身干净衣裳,就这样将他血淋淋地丢回房中,害得他如今只能绞尽脑汁,编造出“昨夜爬到树上看月亮,不慎被树枝划伤”这般拙劣的借口来搪塞。
又过了几日,在丞相夫人的精心照料下,岑初的内伤外伤都已大好。只是这几日他被母亲严令禁止下榻出门,实在憋闷得厉害。
这天,他感觉身体爽利了许多,终于得以踏出房门。刚走到院中,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似乎是斧头砍伐树木的声音。他心中疑惑,连忙拉住一个匆匆路过的侍女,询问道:“外面是何声响?在做什么?”
侍女停下脚步,恭敬地回答道:“回少爷的话,是夫人吩咐的。夫人说,怕少爷您夜里再爬到树上去观月赏景,不慎伤到贵体,便命人将院中那棵大树砍了,劈成柴火备用。”
岑初闻言,微微一怔。恰在此时,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那棵陪伴了他许多时日的参天大树轰然倒塌。原本被茂密树冠遮挡住的阳光,瞬间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明晃晃地刺进岑初那双琉璃般清澈却又带着几分脆弱的眸子里。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目光追随着那棵倒下的树木,看着它被下人们熟练地砍伐、分解,变成一截截木柴,再由小厮和侍女们陆续搬运出去。
没了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他这小院顿时显得亮堂开阔了许多。阳光普照,驱散了往日的些许阴翳。只不过……我那母亲大人,是不是关心则乱,有点……嗯,过于紧张了?这树长得好好的,怎么说砍就砍了呢?
院中原本就空旷得近乎无处藏身,仅存的那棵老树也早已被砍伐殆尽,如今更是光秃秃一片,他究竟能躲到哪里去呢?右护法为此苦思冥想,耗费了整整一个时辰,却依旧毫无头绪。好不容易等到四周的人影散去,他才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岑初的内室。
岑初此时正专注地侍弄着桌上那盆昙花。这花是丞相夫人方才特意差人送来的。世间流传着三种不容错过的绝美景致,其中之一便是这昙花乍现的瞬间。
世人都惋惜昙花的花期过于短暂,然而又有谁真正领略过它盛放时那种震撼人心的美丽?这种极致的美,世人难以理解,或许永远也不会理解。百花各有其独特的美态,何必处处比较、争个高下?岑初偏偏钟爱这转瞬即逝的昙花,它绽放虽只一霎,却极尽绚烂,带着一种孤傲与决绝,正因短暂,才显得格外珍贵。
右护法衡践曾见识过岑初身着玄衣、冷酷无情、杀人于无形的模样,也目睹过他手持双刃、斩杀仇敌、浑身浴血的狠戾姿态,却唯独不曾见过他眼下这般神情——明朗、鲜活,仿佛冬日里穿透阴霾的一缕暖阳,带着罕见的生动气息。
自岑初踏入沧海阁的那一天起,衡践便对他心存疑虑,甚至处处为难。然而,偏偏是岑初,从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百首血尸阵中,成为了唯一的生还者。
正是那一刻,衡践才真正看清,此人骨子里的坚韧,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斩断的。
沧海阁每隔五年便会开启一次血笼试炼,虽有百人进入,但能活着走出来的,历来最多只有一人,甚至常常全军覆没。若非如此残酷的筛选,沧海阁又怎能稳坐天下第一的宝座?这里高手如云,但每一个所谓的高手,脚下无不踩着同伴的累累尸骨,本质上都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别摆弄这些了,岑初。”衡践冷声开口,伸手将桌上的昙花移开,“记住你的任务,别真把自己当成这岑府养尊处优的少爷了。”
岑初以手支颐,并未答话,只是静静地、带着几分探究地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右护法。
衡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对方眉眼间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种笑容背后,往往意味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