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逢君》清也卿矣

3、初心勿忘 “老岑

　　“老岑——！” 妇人见状，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她目眦欲裂，猛地抄起倚在床边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向那人劈去，“我跟你拼了！” 若是在十五年前，他们夫妻二人功力鼎盛之时，眼前此人绝非他们的对手。
　　可叹他们为了斩断过往枷锁，毅然自废武功，能苟活至今已是侥幸，如今这副残破身躯，如何还能抵挡得住内力深厚之人的致命一击？
　　“噗嗤”一声轻响，妇人的斧头尚未落下，那人那只沾满血迹的机关利爪已如鬼魅般迅疾探出，精准而冷酷地刺入了她的心口。甲爪无情地掐断了妇人的脖颈，令其瞬间毙命。
　　妇人气息断绝后，手中紧握的斧头才“铿锵”一声砸落在地，她双目圆瞪，眼中凝固着不甘与惊惧，仿佛死不瞑目。
　　行凶者像丢弃秽物般将妇人甩开，就在妇人身体触地的那一刹那，他突然眼前一黑，脑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由痛苦地抱住头颅，踉跄倒地。
　　约莫半刻之后，头痛逐渐消退，他缓缓松开双手，支撑着站起身来。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妇人的身躯，见其毫无反应，面具之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后，他竟抬起那锋利的机甲铁爪，狠狠抓向自己的臂膀，直至鲜血涌出，才漠然停手。
　　清晨。
　　岑初是被腹中饥饿唤醒的。他揉了揉惺忪睡眼，舒展了一下四肢，觉得昨夜睡得格外沉熟。
　　起身穿好鞋袜，他习惯性地朝窗外望去，却感到一丝异样——“往常这个时候，娘早就做好香喷喷的甜馍馍了，今日怎么一点香气都没有？”
　　他一边系上衣带，一边推门而出，左右张望，却不见平日这时已在挑水的父亲和灶间忙碌的母亲。心中疑惑渐生，他合上门，朝父母房间走去，“爹！娘！”
　　房门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岑初越发觉得不对，轻轻推开门——只见地面一片刺目的鲜红血泊中，竟躺着三具身躯。
　　“爹！”岑初怔住，足足呆了三息才猛然回神，“娘！”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夜安睡醒来，父母竟已这般不明不白地惨死。
　　后来主子告诉他，杀害他父母的是主子的仇家。
　　而他如今所追随的主子，正是沧海阁阁主。
　　沧海阁虽被誉为天下第一阁，却也树敌无数，明枪暗箭，难以尽数。
　　当年他因在路边救下主子，不慎卷入这场恩怨，最终连累了自己无辜的双亲。
　　“别跪了，再跪，膝盖又要受不住了。”
　　沧海阁阁主三年前带回一名少年。初来时，少年浑身笼罩着阴郁怨恨之气，不与任何人亲近。众人皆以为阁主只是随意添个人手，谁知这少年竟从血海厮杀中脱颖而出，令所有人为之震撼。
　　少年本名岑初，而今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号——那是江湖中人赠予他的凶称：“月夜寒刃”。
　　无人见过月夜寒刃的真实面目，只知他手执双刃，脸覆银具，凡是与他为敌者，皆无善终。
　　岑初缓缓站起身。今日，正是他父母的忌日。
　　自从爹娘惨死，他随主子进入沧海阁，转眼已过去三年。
　　三年间，他不断磨砺，已然变得强大——是时候去手刃仇敌了。
　　“小初，这些年来你也看见了，那人冷血残暴，杀人如麻。并非本座阻你，只是你若此刻鲁莽前去，无异于自寻死路。我知你报仇心切，但并非一切仇恨都需刀剑相见。这世间，有时杀人于无形、令人痛不欲生的，恰恰是……”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沧海阁每隔五年便会从外界带回百名孤儿，其中最小的年仅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
　　最初的一个月，他们过着衣食无忧，甚至称得上奢华的生活，仿佛置身梦境。
　　可一个月之后，所有人便被关进一个巨大的铁笼，笼中满是污浊泥水。而笼外站着的，正是此前带他们玩乐、照顾他们的兄长姊姊
　　此刻，这些人脸上再无半分温情，只冷冷地宣告：想活，就先杀掉挡你生路之人。
　　百人之中，仅放置十把匕首——这意味着，最终能活着走出笼子的，只有十人。
　　他们望着这一个月来朝夕相处，甚至结拜为兄弟的同伴，陷入深深的挣扎。虽有不忍，但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欲求生，竟须先向至亲至信之人挥刀。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那对结拜兄弟前一夜还在月下共饮、畅谈未来，此时却已阴阳永隔。而动手的，正是曾说“要带他回家”的那个人。
　　“从今以后，你有了新的身份——岑府嫡子，幼时遭人掳走，直至一月前才被寻回。岑家如今的主事者是燕国丞相，亦即你的生父，主母便是你的生母。至于你的养父母，已于三年前病故。这些，你可都记清楚了？小初。”沧海阁阁主凝视眼前的少年，再三叮嘱。
　　岑初合上手中卷册，微微躬身：“属下明白。”
　　阁主自案上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药丸，递了过去：“服下它。”
　　岑初看了一眼那药丸，未有犹豫，仰头吞入。
　　阁主续道：“此后每月需回阁领取一次解药。倘若逾期未服，你将感受到万虫噬身之痛，但本座——相信，你终将会回到这里的，对吗？”这句话里藏着深深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岑初低垂着头，沉默不语，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沧海阁主见状，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轻声说道：“去吧，我在此静候你的佳音。记住，月夜之下，寒刃出鞘，死不见血。”他的话语中带着鼓励，也暗含警示。
　　岑初闻言略微一怔，随即恭敬地拱手，深深作了一揖，然后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退了下去。
　　沧海阁主静静地凝视着那个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之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然而，那张被冰冷面具覆盖的脸庞后方，唯一可见的只有一双锐利而阴鸷的眼眸，闪烁着寒光。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装备着精密机甲爪的右手，指尖在幽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色泽，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道：“这世间，一山终究难容二虎。既然上天让你诞生，又为何还要有我存在？命运倒也公平，让你我二人彼此制衡，仿佛注定要共同分割这天下权柄。那么，就请你好好享受，我精心为你准备的这份‘惊喜’吧。”
　　与此同时，丞相府中正是一片欢腾景象。
　　丞相年事已高，历尽艰辛才在晚年喜得一子，视若珍宝。然而，当年兵荒马乱之际，家中幼子不幸被敌军掳走，多年来杳无音信，成了丞相心头最大的痛。
　　如今，历经波折，这孩子竟有幸被寻回，这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整个岑府都沉浸在激动之中。为此，府中大摆筵席，张灯结彩，广邀宾客，只为给这位终于归家的嫡子举行一场隆重的接风洗尘之礼，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团圆。
　　丞相府邸之外，车马络绎不绝，人影憧憧，朝廷中的文武百官几乎有大半数都前来道贺，然而在这熙攘的人群之中，数量最为众多的，仍旧要属当朝丞相的门生弟子。
　　“老师！砚之身在何处？为何学生遍寻不见他的踪影！”丞相门下学生众多，此刻这位高声呼喊的年轻人同样是岑相的学生，不过是所有弟子中年纪最轻的那一位，名叫蓝宥，向来以活泼跳脱著称。
　　一向以严谨古板著称的岑相，今日因寻回失散多年的嫡子，心中满是欢欣喜悦，不免与几位关系亲近的朝中同僚多饮了几杯。
　　此刻，他那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也带上了几分醺然。他抬起手，略显迟缓地指了指内院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笑意：“砚之？砚之大抵是在房中歇息，他方才饮了不少酒，有些过量了，你且去探望一下吧。”
　　蓝宥闻言，立刻应了一声，转身便急匆匆地向内院走去，“好！多谢老师！”
　　此刻，岑初所在的房间内。他此刻倚坐床边，面上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在宴席上显露出的醉态？只是双颊因酒意而染着薄红，眼眸也因酒力而略显迷蒙，目光不如平日清明。
　　他心中一直了然，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对他并未全然放心，必然会派遣人手暗中监视。只是他未曾料到，此番主子竟会直接指派右护法亲自前来。
　　右护法身着一袭利落的烟蓝色劲装，一头浓密乌黑的墨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起，衬得他那张英俊而饱经风霜的面容更添几分冷峻。他剑眉微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开口问道：“究竟饮了多少？”
　　岑初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微颤，含糊答道：“大……大概五杯。”
　　右护法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的药丸，递了过去，语气不容置疑：“主子派你潜伏于此，可不是让你来纵情宴饮的。将此药服下，速速清醒，还有正事要办。”
　　岑初眨了眨有些沉重的眼皮，没有半分犹豫，接过药丸便仰头吞下，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右护法见状，神色稍缓，却仍是叹了口气，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间的动静，快速说道：“罢了，有人朝这边来了，我需先行离去。你自行警醒些，莫要暴露了身份，否则后果如何，你应当清楚。”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隐去。
　　服下药丸后，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迅速驱散着脑海中的混沌，岑初确实感觉清醒了不少，但药效完全发挥尚需片刻。待确认右护法已然离去，他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伸手将头顶那沉重无比的玉冠一把扯下，随手丢在一旁，随即疲惫地靠着冰冷的床架，倒在了锦被之上。
　　“砚之！砚之你在里面吗？”蓝宥那清亮又带着急切呼唤声，犹如天际骤然炸响的惊雷，瞬间将床上昏昏欲睡、神思恍惚的岑初彻底惊醒。
　　蓝宥的脚步声与呼唤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门口，岑初却连头发都还未束好。他匆忙看向铜镜中映出的自己，以及镜旁那结构繁复、佩戴步骤琐碎的玉冠，心中一阵烦躁，几乎要克制不住将其捏碎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