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逢君》清也卿矣

24、初心未泯 沧海阁

　　沧海阁主轻轻抚掌，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只可惜，殿下今日怕是走不出这沧海阁了。”
　　傅临越面色惨白如纸，心口的鲜血仍在汩汩外涌，那身原本华贵的紫袍已被血浸透，凝成一片暗沉的黑红。
　　“属下誓死护卫王爷周全！”俞惊言罢便要提剑上前拼命。
　　傅临越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低喝道：“撤。”
　　沧海阁主轻笑一声，自青衣卫手中取过一对寒光凛凛的双刃，递到岑初面前：“月夜，执此寒刃，去取他性命，为你父母报仇雪恨。”
　　岑初垂眸看向手中兵刃，骤然运转内力，震碎身上青色外衫，露出一身玄色劲装。他挥动双刃，身影如电，朝着傅临越逃离的方向疾追而去。
　　夜色渐深。
　　岑初独自归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子恕罪，属下未能得手，让他逃脱了。”
　　一只带着金属护甲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沧海阁主似笑非笑，目光如针：“是真的失手，还是有意放行？月夜寒刃在手，你从未有过让猎物逃脱的先例。”
　　岑初眼帘低垂：“属下甘愿领罚。”
　　沧海阁主缓缓闭目，语气平淡：“罢了，他身中剧毒，左右活不过明日。你退下吧。”
　　岑初道：“谢主子。”起身时，他略一迟疑，又问：“主子，右护法他……”
　　沧海阁主道：“未死。你去看看他罢。”
　　岑初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当即抱拳：“多谢主子！”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直奔衡践的房间。
　　衡践正垂首坐在床沿，神情颓丧，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物事，形似一块骨片。
　　“衡哥！”人未至，声先到。衡践闻声，急忙将手中之物塞入枕下。
　　一见岑初，衡践便急问：“你得手了？”
　　岑初怔了怔，摇头：“他……逃走了。”
　　衡践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竟有人能从‘月夜寒刃’手中逃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岑初蹙眉：“衡哥！你莫要取笑我。”
　　衡践收敛笑意，直视着他：“他是你杀亲仇人，你为何要放他走？”
　　岑初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没有记忆。如今我所知的一切，都是主子告知的，我的身世也是你告诉我的。要我甫一睁眼便全盘接受这些，我……实在做不到。”
　　衡践默然不语。
　　岑初继续道：“这些日子，我时常反复做一个梦。梦里总有一名男子唤我‘砚之’，他说‘砚之，等我回来’，又说‘砚之，我等你回来’。”说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笑意，“我总觉得，他不像是我的仇敌，反倒像是我的……”像是我的什么？为何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倏然间，一阵尖锐的刺痛袭上脑海，几幅破碎的画面如闪电般掠过，快得抓不住痕迹，却让他的心猛地一颤。
　　“怎么了？”衡践见他捂着头，担心道：“是不是头疼又犯了？”
　　岑初揉了揉头，又甩了甩，笑道：“没事。”
　　衡践听此松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倔了，同主子服个软，不就什么事都没有，非得关几日才知道错。”
　　岑初皮笑肉不笑，起身道：“那个，衡哥你好好休息，我先回房了。”
　　衡践无奈。
　　岑初回到房间后，便开始回忆刚刚脑袋里的画面，只是那画面仅有一瞬，他根本来不及记住，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回忆了半个晚上，也只想起其中那画面里有两个一男子衣衫不整的亲吻。
　　他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想的什么玩意！睡觉！”
　　傅临越，别庄内。
　　一只白鸽落入了傅临越书房的窗口。
　　傅临越正在写着什么，侧头一看，他起身走到窗边拿起鸽子，在鸽子脚边取下了密信。
　　密信中只有七个字：今晚子时，城隍庙。
　　傅临越看完便收起了信封，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心口，嘴角微微扬起。
　　子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城隍庙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一阵刺骨的寒风骤然掠过，惊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岑初，他猛然睁开双眼，警惕地望向门口方向，却只见空荡荡的门外并无一人，于是他又立刻合上眼睛，心中却愈发焦躁。
　　该死，这家伙究竟为何迟迟不来！
　　“嗯？”岑初再次睁眼，竟见一道紫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面前，抬头一看，正是傅临越，他心中一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险些摔倒。
　　傅临越迅速伸手，将人稳稳抱进怀中，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岑初试图推开他，却发现对方力气极大，根本无法挣脱，便索性放弃了挣扎，略带埋怨地问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傅临越轻声解释道：“砚之只说了城隍庙，却未指明是哪一座，本王可是寻了许久，才找到这里。”
　　岑初微微一愣，想起自己当初那含糊其辞的七个字，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愧疚，“我叫你来，是因为你曾答应，可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如今过去这么长时间，你却一点都未曾透露。”
　　傅临越并未多言，直接将他打横抱起，转身便走。
　　“诶？你要带我去哪里？”岑初惊呼道。
　　别庄，卧房之内，灯火通明。
　　“我可警告你，别乱来啊！小心我等会儿再捅你一刀！”岑初手忙脚乱地指着傅临越，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慌乱。
　　傅临越有些无奈，转身拿起桌案上的两张画像，递到岑初面前，“这两个人，你可有印象？”
　　岑初眉头紧锁，仔细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傅临越又取出另外两张画像，展示给他看，“那么，这对夫妇呢？”
　　岑初依旧摇头，眼中满是迷茫。
　　傅临越指着画像，一一耐心解释道：“这位手持斧头的，是你的养母，幽冥罗刹；这位背负弓箭的，是你的养父，糜火岑河。他们二人曾是暗影极兵的成员，也算是本王的半个属下。后来，他们为了彼此，自废武功，隐居于黎明村，并在那里捡到了你，将你收为养子。直到你十五岁那年，你的父母遭人毒害，你便投身沧海阁，成为一名杀手。”
　　“就在今年七月，你的主子向你下达任务，命你假扮岑府嫡子，接近本王，试图行刺。而这两位，是你如今名义上的亲生父母。在今年中秋宴会上，你与本王一同中毒，阴差阳错之下有了夫妻之实，你曾说愿嫁我为妻，十月初七，我们正式大婚，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月前，你被沧海阁主带走，本王历经多方查探，才终于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岑初眨了眨眼，望着眼前的四张画像，心中一片混乱，他完全不记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养父母，什么名义上的亲生父母，他都没有丝毫印象。
　　“砚之，你养父母的死因，我仍在追查，请你相信我，好吗？”傅临越双手捧住岑初的脸，目光诚挚地说道。
　　岑初抿紧嘴唇，心中矛盾重重——主子曾告诉他，养父母是被眼前之人所杀，他该相信吗？是否该将此事说出？究竟谁的话才是真的？
　　“你若不信，那日你我大婚，全京城人尽皆知，你可以去询问任何人，还有你的亲生父母，他们都知晓此事，我绝不会欺骗你。”傅临越继续说道。
　　他的话语如此诚恳，如此真挚，让岑初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会自己去查清楚的。还有，如果真的是你杀了我养父母，我绝不会放过你，哪怕是拼上性命。”
　　傅临越闻言一愣，他扶住岑初的肩膀，追问道：“沧海阁主是否告诉过你，是我杀了你的养父母？”
　　岑初咬住嘴唇，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
　　傅临越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气恼，直接拉开他的手，吻了上去。
　　岑初又气又急，用力捶打他，可对方却纹丝不动。
　　一刻钟后。
　　傅临越仍有些气恼，却又无法对身下之人发作，只能无奈道：“你养父母曾是暗影极兵的成员，而暗影极兵出自千机阁，本王无权决定他们的生死。况且，你十五岁时，本王也才二十二岁，那时本王正远在北关征战，如何能去杀害你的父母？更何况，你父母失踪后，本王连他们的下落都无从知晓，直到前些日子，才凭借画像前往他们当年失踪的地域，挨家挨户地打听。岑砚之，你难道没有脑子吗？”
　　岑初抿紧嘴唇，双眼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最终顺着脸颊滑落。
　　傅临越见状，心中顿时一紧，连忙道歉：“抱歉，砚之，我不是故意的。”
　　岑初像是再也无法压抑情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傅临越顿时手足无措，“砚之，我错了，你别哭，我真的知道错了，别哭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这样对你，砚之……”
　　岑初忽然止住哭泣，猛地抓住傅临越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直到口中泛起血腥味，他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岑初不敢抬头去看傅临越，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傅临越却温柔地伸出手，轻轻为他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声音低沉而诚恳：“砚之，是我错了，你别再生气了。如果心里还有气，就打我骂我，哪怕咬我一口也行，只要你能消气。”
　　岑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傅临越的手臂上，那里还留着自己咬出的深深血印。他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与倔强：“那件事我确实记不清了，难道这也能全怪我吗？更何况，你凭什么一味指责我？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你，而是主子和衡哥。我也并非轻信之人，他们说的话我并未全盘接受，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
　　虽然至今一无所获，但正因为每一条线索都显得过于合理，仿佛早有安排，他才迟迟无法产生怀疑。
　　“若我真如你所想那般听信了他们，你恐怕早就丧命于我的刀下或毒药之下，又岂能安然站在这里？”岑初低声补充道，言语中透着一丝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