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终结》万川月

8、001号 “干嘛？想

　　陈渭安愣了一会儿才辨认出这是花常的声音。他有些忙乱地用手在耳朵后面点了几下，瞳孔中的代码消失了。

　　花常将手收回去，微微站直身体，细细看着他。其实他脸上并没有泪痕，只是眼睛泛红。
　　这双眼睛很漂亮，线条清晰干净，眼皮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尾部线条微微上扬，瞳仁表面有点光亮，但是眼底的悲戚却像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走路，怎么走都走不完的。

　　“回，回来了，”陈渭安有些尴尬地摸了下脸，又连忙站起身，“我消化资料库里的信息呢，眼睛看不见，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了......”
　　花常回头看了看右边那排房子，只有中间一扇窗户是开着的，那扇窗户旁边的门半掩着。他只瞥了一眼，又将头转回来，“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陈渭安已经恢复冷静，站到了一旁，但是话题转的这么快，他怔了一下才回：“还行，就是雨下的有点烦。”
　　一大片阳光退到了台阶上，周围冷了下来。
　　“后面几天不会下雨了，”花常说着，走进了屋内。

　　陈渭安看着他的背影，垂在身旁的手指动了动，然后跟了上去。
　　花常自然知道他在身后跟着，他穿过议事厅，走到卧室中央的时候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说：“我什么时候得了条尾巴？”

　　“就刚刚，”陈渭安停下脚步，脸上带着笑意，“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花常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径直走到博物架下的一把圈椅内坐下，左手轻轻转动着右手食指上的一枚指环。

　　蔑视一切，目中无人。陈渭安将视线从上往下移动到指环上，脑海中又闪过这个念头。
　　这是一枚很大的金属指环，像是由无数细小的结构嵌套而成的，每一层还有不重复的镂空花纹，工艺繁复到让人惊叹。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指环。
　　这枚指环戴在他手上，有种奇异的美感。

　　陈渭安又将视线移到他脸上，说道：“隐蜂负责收集信息，算博士负责计算、归纳、整理，执令官负责执行您的命令。但我翻遍了整个资料库，都没有说明隐蜂到底是收集哪里的信息，执令官又是执行什么样的命令。”
　　“这些问题N39都会答复你。”
　　“哦，”陈渭安想了想又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执行命令？”
　　“10天后。”
　　陈渭安愣了愣，“这么快？我自己吗？”
　　“前几次都是我和你一起。”
　　“哦，”陈渭安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问了既怕花常会动怒，又怕他会起疑心，想来想去，只好挑了个最无关痛痒的，“我可以经常过来吗？”

　　花常手中的动作停了，抬眼看他。
　　外面的阳光不知道退到哪里去了，房间里已十分昏暗，远处响起了涨潮声。
　　陈渭安就站在那里，头后面扎了个狼尾辫，举止彬彬有礼的，眼睛很亮。

　　“你看我就跟看一幅画似的，胆子真大。”花常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客观评价。
　　陈渭安觉得应该是客观评价，但是保险起见，他垂下眼表示恭敬，没有回应。

　　“想过来就过来吧，好不容易得了个人，得好好哄着。”花常说完就站起身，打了个响指，房间的灯慢慢亮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均座，”十几个身穿银袍和蓝袍还有其他服装的人站在门口，每个人身上都环绕着几圈代码。
　　花常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向门口走去，“各位先坐吧。”
　　他们应声找位置坐下。
　　陈渭安又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

　　花常脚步没停，偏头说了句：“你待在这儿。”然后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

　　在尝试过把耳朵贴在门上，趴在地上找门缝，把身体探到窗外，用花常的酒杯自制一个放大声音的听筒，可仍然听不到来自议事厅的一丁点声音之后，陈渭安滑坐在地上叹了口气，“隔音做这么好干什么？方便干见不得人的事吗？有什么事是本执令官不能听的！”

　　好不容易混进来却又什么也听不到，陈渭安懊恼地躺到地上，将酒杯扣在了额头上。

　　一门之隔的议事厅里，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方形的金属屏幕像是由积木搭成的立体版画，版画上的内容在不断变动，但整体昏暗且瞬息万变，看不清具体的画面，只能看到无数纵横交错的线和代码。

　　“2137年10月30日，在现实1的基础上经由3号路径调整为现实2，”花常伸手将其中一个小金属块摁入墙内，小金属块周围的线和代码出现了细微的偏差，但很快，版画右边部分的线和代码出现了剧烈变动。

　　此时前面几排桌面上都露出了里面的计算机，一部分人在快速敲击键盘。
　　“均座，3号路径涉及的人数虽然少，但是对人性的依赖指数已经达到了7.11，该路径的最终关键人会在最后一分钟内产生15种想法，这15种想法会导致15种不同的现实，虽然我们已经通过概率统计得出最终关键人有90%的概率会做出我们需要的行为，但是该最终关键人的RX复杂度超过了平均值，需要S级执行官，但目前的S级执令官人手不够......”

　　“我亲自去，”花常打断他，“不用担心这个，继续算。”
　　“是。”

　　陈渭安忽然坐起身，伸手接住了酒杯。
　　一直以来他都有个疑问。为什么长安人大都对一般时空不屑一顾？

　　他不知道一般时空什么样，也不知道那里到底包含了多长时间的人类历史，但不管怎么样，是人总有好奇心吧？上亿年甚至无穷无尽的人类历史，他们就一点也不感兴趣？

　　当然，他们肯定有建立独立时空，作为技术移民的优越感，但这种优越感能消灭人类古老的好奇心吗？

　　“不能，”陈渭安无意识说出了声，“优越感和恐惧都没法完全消灭好奇心。除非......除非在他们眼里一般时空是不稳定的，那里的历史是没有意义的......”

　　键盘敲击声渐渐零落。
　　“报告均座，2237年1月10日，战争爆发的节点消失。”

　　霍北靠在办公椅上，摇着红酒杯看向窗外。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是晴空万里。

　　从这里能看到大海，但听不见海浪声。阳光照在上面，蓝的有些刺眼。

　　“霍总，这是董事们交上来的新提案。”001号将一张薄薄的，大概像A4纸那么大的显示器递给霍北。
　　霍北将酒杯放到桌上，接过显示器，往右滑了几下，冷笑一声：“他们想在各个时代找人吹嘘我们设计的建筑，并且让我们的建筑跟重大历史事件结合到一起？”
　　“简单来说，是这个意思。”001号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霍北将显示器扔到桌上，“他们怎么不干脆建议把大周建工发展成宗教？就说所有的建筑都是由来自宇宙的石头组成，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它们都有灵性，都能通晓天意！建筑最初是用来干嘛的？是用来躲避风雨，用来休息的，人回到建筑内能补充能量，人在建筑内可以通过梦境与天意相通，与宇宙相通！大周建工——接收宇宙信息的信号塔，”霍北将手放在桌面上，冲001笑笑，“这样不是更好？”

　　001抿了下唇，将手轻轻放在霍北手上，“霍总，别生那些老家伙的气。”
　　霍北看着她，眼中的怒意渐渐消失了。“你转告他们，我要是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手底下的人会不会经过层层盘剥，给我建出一堆屎来。找人吹嘘这种事相当于给自己眼前蒙上层花布，表面上看着锦绣繁华的，实际上是蒙着眼，带着整个公司往粪坑里扎。”

　　“好，我现在就去。”001号拍了拍他的手，将显示器拿走了。

　　门打开又关上。
　　霍北扯了扯领口，将酒杯里的酒一口气灌下去了。他站起身，叉腰看着窗外。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又再次关上了。身后响起潇洒快意的脚步声，霍北能感到对方走到了他身后的长沙发上。然后是有人坐在皮沙发上引起的咯吱声。

　　“咯吱——咯吱，”引得人心里发痒。
　　霍北转过身。
　　001号双腿已经放在了沙发上，它什么也没说，只是胳膊搭在沙发上，将头枕在上面，笑着看他。

　　短发，长腿，性格干练，自由洒脱，笑起来又有点媚，这个人是完全按照他的喜好设计的。霍北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它面前。

　　001号往霍北身后看了一眼，“今天的天真蓝，外面风也很舒服。”它将手指插在头发里，头往后仰了仰。霍北在它脖子上碰了一下。
　　001号有些不习惯似的将他的手抓住了，“干嘛？想要我啊？”
　　“嗯。”霍北听见自己说。

　　001号噗嗤笑了一声，用胳膊撑着身体退到了沙发另一头，短裙下，修长白皙的腿略微分开，然后是一点一点，甚至具有挑逗性的拉链声。

　　霍北看着它。他知道躺在沙发上的并不是一个真的人，他知道对方的眼神，它脸上每一个勾魂的表情都是经过程序设计的，他甚至知道它的身上可能带有某种先进的监听设备。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走上前去，照干不误。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痛苦和情欲混杂着到达顶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房间内的声音戛然而止，霍北和001几乎同时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