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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白区(三) “陈领主, ...

  •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带有午意的暖风一团一团地扑进来。陈渭安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隐约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被风吹到的指尖有些冷。

      没有缘由,他忽然很想哭。
      眼前的日光渐渐模糊成一片,沙沙的树叶声孤零零的,透着种清凉。
      他最终没哭出来,眼眶在胀热后,那股酸涩的热意无处释放,又被吞回了肚子,最终充斥在胸腔里。

      他蹙起眉,难受地张开嘴,然后缓缓睁开眼。房间里和睡着之前一样,明亮、整洁,没有多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挺懦弱的人,到现在都接受不了现实。
      怅然若失地坐了一会儿,他扶着座椅把手挣扎着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到了窗前。

      短暂的安静后,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谭茗有些严厉的声音:“哎,鬼鬼祟祟的干嘛呢!宋真如?”
      陈渭安怔了一下,转身看向门口。
      下一刻,门被敲响了,“陈渭安,开门。”
      陈渭安皱皱眉,果然是宋真如的声音。

      他回到座椅里,打了个响指,门锁自动开了,宋真如和谭茗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不是,”谭茗拽住宋真如,“你怎么混进来的?”
      “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半个多月了。”宋真如翻了个白眼。
      “谁放你进来的?”陈渭安冷声说。
      “你啊,”宋真如手里捧着一摞纸,冲他笑了笑。
      “滚出去,”陈渭安眼皮也没抬,开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别等我动手。”

      宋真如丝毫不怵,上前几步,刚要将那一摞纸放到桌上,胳膊被谭茗拽住了,“他说让你滚,你没听见啊?”
      “听见了啊,”宋真如索性将手往前一送,那摞纸直接被甩到了桌上,倾斜着滑到陈渭安面前,“我在这里待了半个多月,你们居然都没发现,这足以说明这里的管理有多混乱。这是我观察半个月整理好的方案,你看看吧。”

      “那么多废话。”谭茗说着就把她往外拽。
      “等等。”陈渭安突然说,拿起那摞纸翻看起来。
      “哎,”谭茗走到他旁边,“这个人的话你不能信,”他忽然将声音放低,“她很有可能是柳六儿派来的。”
      陈渭安还没说什么,宋真如忽然说:“我是不是柳六儿派来的还不一定,但你一定是三军派来的,我说的话不能信,你说的话就一定可信吗?”

      谭茗眯缝着眼抬起头,“我跟你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宋真如一直走到桌前,歪着身子看他,“你一上来就说我是柳六儿派来的,不就刚好泄露了你的想法吗?你怕陈渭安帮柳六儿夺权呗。三军是站在红楼这边的,肯定不希望柳六儿这种后来人掌控长安喽。”
      谭茗看她半天,短促地笑了一声,冷冷说:“你还真是妖言惑众。”

      宋真如将手放在胸口,俏皮地鞠了个躬,“谢谢夸奖。”
      谭茗抱着胳膊看她,眼神充满了威胁。

      陈渭安将文件翻看完,有些讶异地看向宋真如:“你怎么会懂这些?”
      “我家以前是蝼台最大的建筑商,”宋真如无所谓地说,“我爸爸嗜赌成性,妈妈早就死了,家里的事上上下下都是我打理的。”

      陈渭安用新的眼光打量她几下,忍不住又翻看起来。
      “蝼台人鱼龙混杂,人生境遇和受教育程度大相径庭,而且因为环境影响,很多人都染上了不良嗜好,”宋真如用五指撑着桌面,“说实话,比起我们家以前的人,这里的人好管理得多。”

      陈渭安最终将纸放下,“你这次来又是什么目的?”
      “混口饭吃呗,”宋真如低下头,“我得罪了柳六儿,在蝼台混不下去了,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半个月前我是跟着一群难民到这里来的,只有你肯收留我。”
      “拉倒吧你,”谭茗忍不住说,“他压根就没看到你。”

      “是啊,”宋真如又抬起头,“你们想想,我这么熟悉的面孔你们都没认出来,要是混进来一个两个的卧底、奸细,你们就不怕吃饭被投毒吗?”
      “你在这儿我更怕。”谭茗说。
      “怎么可能?”宋真如反驳道,“给大家投毒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在外面流浪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个安生地方,我投毒图什么?退一万步讲,我要是真想投毒,为什么要跑过来提醒你们?这根本不合理。而且我没有派系,也没有政治立场,就图口饭吃,比任何人都要干净!”

      “你,”谭茗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索性拍了下陈渭安,“你说。”
      “行,”陈渭安看着她,“我可以让你试试。”
      谭茗瞪大眼看着他。
      “不过我不会给你实权,”陈渭安说,“你只能提供方案,其他的都由我指定的人实施。”
      宋真如翻了个白眼,“他们懂个屁啊。你这样只会把事情搞砸。”

      陈渭安想了想,说:“好,我给你实权,但任何一个确定后的方案都必须拿给我看,我同意后才能实施。”
      宋真如微微一笑:“没问题。”

      “好了,现在出去吧,”陈渭安将下巴往门口一指,“没事别在我面前晃悠。”
      “好的。”宋真如爽快地答应了,冲谭茗得意一笑,转身走了。
      “得瑟样儿,”谭茗冲门口说,“迟早把你给逮了。”

      “你也出去,”旁边传来陈渭安的声音,“顺便把门带上。”
      “我不走,”谭茗将手往他座椅靠背上一搭,“我刚回来,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耍无赖是吧?”陈渭安将桌上的纸张规整好,站起身穿上大衣,然后戴上口罩,“那你在这儿待着吧,替我看门。”
      谭茗抱起胳膊,“你穿成这样出去,是要干嘛?”

      “你是你姐派来监视我的吗?”陈渭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款淡茶色的墨镜。
      谭茗愣了一下:“当然不是。”
      “那就别管我去干嘛。”他戴上墨镜,转身就走。

      “陈渭安!”走到门口时,谭茗忽然拽住他的胳膊。陈渭安停住脚步,隔着墨镜看他。
      “我听他们说那批谷物有收成了,说是今晚要庆祝一下......”
      “我知道。”陈渭安说。
      “那你早点回来。”谭茗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还有点期待。
      “嗯。”陈渭安将视线移回去,大步走了。

      春天的晚上是很舒服的。陈渭安风尘仆仆归来,被一群人簇拥着按到广场上的篝火旁时,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很难想象,外面要么战火纷飞,要么街道萧索,这里的人却可以在这里欢快地分发食物,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赵奇平时踏实腼腆,此时也举着手中的饮料高喊起来,红着一张脸跟旁边人碰杯。
      冬哥看上去还有些紧绷,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火焰,别人跟他说话他倒是都回,也笑,但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宋真如一向擅长跟人打交道,吃完饭后她就跟一群小孩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小欢当老鹰,张开胳膊东冲西突的,孩子们大声笑着。

      陈渭安看着眼前哔啵的火焰,感受着拂过耳边的微风,脑海中却闪过刚刚死在自己手下的面孔和远处他不曾踏足,但依稀可以听见的哭喊声。

      “领主快看!”旁边有人喊道。
      陈渭安转头看去,原来是有人在地上点了一长排烟花,白色、清亮,雨幕一样。
      “我自己做的,好不好看!”前面那人喊道。
      “好看!”陈渭安笑着回应,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陈渭安又笑着看了一会儿,笑着笑着忽然有眼泪流下来。泪珠顺着脸颊滴落下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连忙抹了抹脸,悄悄起身离开了。

      从吵闹的人群中脱离出来,抬头便看到了谭茗。
      他像是在那儿站了很久了,腮部绯红,眼神迷离深情,身后是明亮的灯火。

      “怎么不玩了?”他笑着走上前来。
      “有点困了,”陈渭安说,“你玩吧,我先回去了。”

      谭茗往右一步挡住他的路,然后喝醉了一样靠在他身上,喃喃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别装傻了。”
      陈渭安看着远处的灯光,过了一会儿才说:“别耍酒疯,我往后撤了啊。”
      “有本事你就撤。”谭茗低声说,鼻子有些囔囔的。

      陈渭安往后撤了一大步,谭茗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左手顺着陈渭安的后背滑到后脑勺上,然后用力亲了上来。
      陈渭安微微睁大眼,将人推开了。他有些激动地看了谭茗两秒,然后像是没法对当下的事件进行处理似的,几乎是有些呆愣地转身走了。

      谭茗追了上去,“你生气了?”
      陈渭安大步往前走,走到门口时忽然被拽住了胳膊,然后被翻转身推到了墙上。

      “别生气,”谭茗靠过来,呼吸很急促,“陈渭安,我是真的喜欢你,从你在那个仓库里杀了唐连,从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以前不说是因为你当时......”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急不可耐地表白,“从那天起我就跟着魔了一样,每天都想看到你,你是冷着一张脸也好,暴躁地骂我也好,我都喜欢,你要是能对着我笑一笑,哪怕是冲别人笑的,只不过刚好视线扫到了我,我都能高兴地睡不着觉......”

      陈渭安听见有人来了,连忙推他。
      谭茗在混乱中下意识将陈渭安的手腕扣住了,“陈渭安,跟我试试吧,我会让你开心的。我之前住你隔壁的时候,我们相处的很好不是吗?我们还经常聊天,我给你讲故事听,你还说我生不逢时,不去当说书的屈才了。你不讨厌我,你对我有好感的,跟我试试吧......”

      那群人已经经过他们了,并且纷纷吃惊地看过来。
      “你给我点时间。”陈渭安用手撑着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谭茗先是整个人呆了一下,然后高兴地说:“真的?”

      “嗯。”
      谭茗太过兴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了,他本能地觉得现在应该适时退一步,不能逼得太紧,所以他控制着自己,将陈渭安放开了,双手插在衣服兜里,笑道:“那我提前适应一下新称呼。男朋友。”
      陈渭安呆滞地听着那刻意加重的字眼,转身进了屋。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窗外梧桐树的颜色已经由浅绿转为深绿了。在安静的时候,驻地里会萦绕着阵阵花香。
      陈渭安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变轻了,周围人来人往,他每天都在处理很多事情,说很多话。谭茗有时候会靠过来,有时候又走远了。他需要两头跑,待在驻地的时间并不多。

      宋真如确实有本事,把驻地管理的井井有条,他所做的事渐渐由重心对内转为重心对外了,每天接待各种各样的人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白天的时间越来越长,傍晚时分当他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的时候,天还亮着,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时间还早,前途多么光明灿烂似的。

      他回到会客室,脑海中响起门卫的声音:“领主,有人找您,说是您的老朋友,路过这里来看看您。”
      “让他来会客室吧。”陈渭安转头冲赵奇说,“准备好茶具。”
      “这个人我没见过,”门卫说,“您要不要看看......”
      “不用,”陈渭安疲惫地摆摆手,然后坐到沙发上,“让人领进来就行。”他说完就将通讯切断了,闭眼靠在沙发上休息。

      “茶具都准备好了,”赵奇说,“我出去接人。”
      “嗯。”陈渭安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是赵奇的声音:“领主,领主?”
      “嗯?”陈渭安睁开眼,看到赵奇领了一个长相好看,但没什么特点的人进来了。
      “哦,”陈渭安站起身冲那人伸出手,笑道:“你好。”打完招呼才发现这人他没什么印象。他看了他一会儿,努力从脑海中搜寻有关这个人的记忆。

      对方什么都没说,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将眼镜摘了下来。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陈渭安像是被全世界最恐怖的东西镇住了。无形的力迎面击来,将他外围的透明罩子震碎了。
      他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行动能力,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花常。

      花常客气疏离地伸出手:“陈领主,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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