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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花常的出身 他的名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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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常开始做梦了。
他回到了出生的地方。
那是人类历史的尽头。
在那里,没人称他为花常。在那场灾难来临之前他还有名字,他的名字叫“既”。
“既”是在一艘飞船上长大的,舱内的环境单调,没有书中说的自然和四季,唯一的变化就是窗外的太空。
他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远处有星星比以往更亮了。他知道,星星的突然变亮意味着死亡,质量越大的星星往往死的越快。
但通常来说,星星诞生的时间和寿命不一样,所以短时间内大批量死去并不合理,除非它们染上了瘟疫。
他问过老师。老师平静地告诉他,他无法定义这是否是一场瘟疫,从星系的角度来说也许是吧,但是死亡会孕育新生,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还会有新的星星诞生,这本身没什么可惜的。
既觉得可惜。
他每天都坐在窗前数那些死去的星星,在数到第十万八千颗的时候,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他们回到了全人类的故乡,那个处于银河系最边缘,渺小荒僻,早已被遗忘的蓝色星球。
只可惜,这颗星球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太阳早已熄灭,月亮不再反光。这里寒冷荒凉,寸草不生,只有稀薄的大气层和满目的铁锈色。
需要做的事情太多,飞船上的几十人在这里重建家园。他不再数那些死去的星星,只是在偶尔的空隙间抬头望向宇宙。
古老的星星一片片地亮起来,暗下去,透镜般的天空中弥漫着绚丽多彩的星云。
每当仰起头时,他都会有一种异样的感受。
好像站在古老的星空下,他也古老,当整片星空死去时,他也化作了星云般的墓碑。
他在这片荒漠中一天天长大,最终长成了青年人的模样。
在计算出资源所剩无几,终究难以维持的时候,族人之间出现了轻微的骚动。但这个过程既短暂又不易察觉,他们似乎毫不费力地达成了一种共识。
一种既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理解的共识。
龙卷风来的那天,老师将他带到一台椭圆状的机器前,告诉他,族人们决定不再撤走。
既知道,他们的资源不够了,但他认为,现在还远远没到放弃的时候。
“我们可以向太空里抽取资源,”既说,“虽然风险很高,但我们依旧有生存下来的可能。”
老师摇摇头,“为了生存,人心是会变的。”
“万事万物都会变,人心改变再正常不过,只要能生存,我认为我们可以尝试。”
老师再次摇头,“你不明白。”
既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师看向天空,“既,你认为什么是进化?”
“更强大的文明,更高端的科技。”
“对于人类来说呢?”
“更高级的智慧,更强健的体魄。”
老师点点头,依旧看着夜空,“可是他们为了权力和财富,将几万年来进化出的人性让位于兽性,这是极大的退化啊。失败,”他平静地摇着头,“彻头彻尾的失败。”
既不明白,这些跟他们眼下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你走吧,”老师看向他,“坐上这台机器,回到过去吧。”
既皱起眉,“我认为,我刚才说的那个办法......”
“我们放弃这种尝试。”老师打断他。
既不解,“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会发生很多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记得,生命不是唯一最高的。”
既想了想,“老师,您说的话不能让我信服。”
老师露了个温和的笑容,“这世上有些事,原本也不是为了让你信服的。你还年轻,坐上这台机器回到过去,去体验,去感受吧。”
最终,当机器升到空中时,既看到一个巨大的,扭曲状的灰色云柱出现在地平线上,闪电在其中密集地频闪,一片一片地照亮整个风暴。
在风暴脚下,是聚集的,像集装箱一样的房屋。他的老师和族人们很慢地,迎着风暴走过去,然后被龙卷风撕成了碎片。
既趴在窗户上,眼睛缓缓睁大了。
他第一次亲眼见证生物的死亡。
那是整个人类的灭亡。
陈渭安经过被龙卷风席卷过的荒漠。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平坦的,群草荒芜的土地从脚下向四周延展,中途点缀着些许野生动物,一直延展到视野尽头的高山,高山上的天空很低很蓝。
异样的感觉从心中升起。他觉得这里似曾相识,像是上辈子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他立在原地,闭上眼睛,风声夹杂着呜咽人语从耳边滑过,像是整个人类历史从远方而来,经过他,绕过他,然后又往远处去了。
心脏一阵闷痛,他不得不弯下腰,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
他看着自己扶在大腿上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指甲已经泛紫了。他只好很慢,很费劲地从布袋里拿出一块饼和一瓶水,将瓶盖一圈一圈地拧开,举起来,将水一口一口地吞入口中,咽下去,然后再将饼拆开,一口一口咬下来,放在口腔里咀嚼,用疲累的舌头翻转,直到终于可以咽下去。
这项繁重的任务完成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缓慢粗重地呼出一口气。
往前走。
可是前面有什么呢?
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想到这儿眼眶又胀得发热,他连忙用手掌抵住额头,将鼻中的酸意压下去,然后他撑着胳膊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在颠簸混沌中,既的记忆是混乱的。
他依稀记得人们在看到他时惊恐的眼神,和因为惊恐生出的驱赶和谩骂。待他用一堆破布将自己的身体和头脸包裹起来以后,他的手脚被拷上了铁链。
远处是大火和呛人的烟雾,脚下是血水、尸体和泥污,身旁有鞭子驱逐,周围人的哭喊声震天动地。老百姓们被迫迁徙。
既的头脑是远超当代人的发达,但是这些信息和以往的编码形式不同,它们太过庞大,太过复杂,而且瞬息万变,他有很长的时间都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尤其让他不能理解的是,进化程度这么低的一代人之间,为什么能产生比星空还要壮观的信息量?
壮观。
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壮观。壮观到他的心一次又一次被撼动了,然后他开始理解。不是基于逻辑分析的判断,而是直觉的共鸣。
时间大片大片,潮水一样漫过去。他找了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想办法把自己变成当地人的样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存在于他的脑海里,还是真的存在于现实。这里没有别人可以帮他判断。
这个人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出现的。
当时他刚从身体里抽出最后一块机械,因为抵抗疼痛累到筋疲力尽昏睡过去。在迷迷糊糊中,将醒未醒之际,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很近,声音是实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睁开眼,但是他看到了。
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画面一闪而过。
既身体弹动一下,猛地睁开眼。
他坐直身体,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不是梦。
后来这个年轻人频频出现,但奇怪的是,他总是看不清他的脸。
于是他开始想象,想象这个年轻人的样貌。他开始描绘他肌肤的纹理,骨骼的走向,他开始给他的发丝上色,给他的眉眼点上光亮。
时间一天天,一年年,一百年两百年地过去,有一天,当他终于可以不用遮遮掩掩地出现在人群中,当他穿戴好西装,坐上飞机,在飞机刚起飞不久转头看向窗外时,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完整的样貌。
他扎着狼尾辫,穿着蓝色衣服,正踩着滑板式飞行器飞向一栋土红色建筑。像是感应到什么,他仰头看过来。
既放在舷窗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跟他描绘的一模一样。
面前的时空仿佛抖了一下。年轻人再次消失了。
既转过头来,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缓缓闭上眼。
不管怎么样,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继续往前走,他总会真正遇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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