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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失踪(四) “往前走! ...

  •   柳六儿一夜没合眼,刚要收拾收拾睡一会儿,祝清淮闯进来了。祝清淮走后,她上了个厕所,刚要回房间躺一会儿,陈渭安又闯进来了。

      “目前还没找到线索,”柳六儿坐在桌边揉着头。
      陈渭安只是喝了杯水,连坐也没坐,劈头盖脸地问:“你们应该长期监视康德拉图克吧?他们有没有什么秘密实验室之类的,最好是见不得人的那种。”
      “秘密实验室?”柳六儿蹙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你知不知道!”陈渭安一夜没睡,现在语气不是很好。

      柳六儿被他喊了一嗓子,倒也没生气,她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秘密实验室我倒是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在哪儿?”陈渭安双手撑在桌子上。
      柳六儿皱了皱眉,“具体位置我不清楚,我们之前跟踪昆良很长时间,但是每次一到郊区就会突然跟丢。”
      “突然跟丢?”
      “嗯,”柳六儿思索着,“我还没搞清楚他们用了什么手段。但如果真像你说的,他们有见不得人的实验室,”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那最有可能是在红枫林或者灰布里。”

      陈渭安皱眉,“灰布里?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里是无人区,”柳六儿说,“土地十分贫瘠,因为风力和气候导致地势极为平坦,而且成规则的块状,看起来就像是一块一块的布一样,所以叫做灰布里。”
      陈渭安不说话了,像是陷入了沉思。
      “再具体的我就说不上来了,”柳六儿说,“你是怀疑陈大是被......”
      “灰布里在哪儿?”陈渭安打断她。

      柳六儿在纸上画了个简单路线,折了两折交给他。
      “谢谢。”陈渭安拿起纸条扫了几眼,然后转身就走。
      柳六儿目送着他出了门,什么都没说。

      陈渭安走出去,刚拐进一个巷子,前面就站了两个人,拦住他的去路。陈渭安脚步一顿,转身便走。
      两排人快速跑来将他围住。
      这个胡同极为狭窄,甚至不能容纳两个人肩并肩,那两排人背贴着墙将陈渭安围住,胸膛直接贴在了他的肩背上。
      自从他的身份被曝出后,就没人敢近他的身,他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大胆,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竟然真被他们给堵住了。

      他心下恼怒,刚要动手,前方传来声音。
      “陈渭安,跟我回去吧!”
      陈渭安一怔,抬起头骂道:“你他妈的阴魂不散是不是!”
      谭茗歪头一笑:“看到我再怎么说也比看到那些人要好吧?”

      “让他们让开,”陈渭安冷声说,“不然我杀了他们。”
      谭茗没有回应他这句,反而从上到下打量他,“你一晚上没睡吧?这么不眠不休地单打独斗,能撑多久?跟我合作吧,我陪你去找陈大,怎么样?”
      陈渭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些陈年累积的人口失踪案,你们破了吗?”
      谭茗一开始没听明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个疑惑和警惕的眼神,“什么人口失踪案?”
      “他们的共同特征是什么?”陈渭安继续问,“是单身流浪汉,没有亲人,还是智商普遍较高?”
      谭茗皱着眉,“什么意思,你是说陈大失踪跟那些案子有关?”
      陈渭安眼睛亮了,语气急促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谭茗犹豫几秒,双手插兜,冲他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十分钟后,众人仰头看着陈渭安踩上屋顶,蹭地一下就飞远了。
      小刘回过头,“茗哥,你把他放跑了,殊姐知道得揍你吧?”
      谭茗“啧”了一声,“什么叫我把他放跑了,我是在救你们,知道吗?”
      众人愣了,面面相觑。
      “这怎么能是救我们呢?”小刘摸了摸腰间的枪,“我们这么多人呢,还有枪。”
      谭茗往小刘头上拍了一掌,“他想杀你们跟玩儿似的,就你这把破枪管个屁用。你没看他脸都绿了吗,真把他给惹急了,不用说你们,他连我都杀。”他揉了揉鼻子,闷声说:“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哦——”小刘若有所思地摸摸脑袋。
      “哦什么哦,”谭茗冲他们说,“以后要是跟他对上了,就说你们在这个案子里出过力,帮他提供过线索。就都这么说,能保命,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头顶的天空完全褪为灰白色,整个长安的轮廓从混沌中浮现。东方的地平线上,橙金的霞光散发出来。
      一层层红色围墙内外,已经排满了前锋部队和防御部队。
      “老人和孩子们往里撤!”
      “年轻力壮的,不管什么职位,通通拿起武器守在围墙边!”
      “拿到武器的跟我走!”
      “曾老,曾老!”康云劝道,“您还是回到安全的地方吧!”
      “清淮呢?”曾老四处寻找祝清淮的踪影,“我有话跟她说。”
      “她,”康云不知道该怎么说,“等她有空了我让她去找您行不?”
      “不行,”曾老固执道,“我有话跟她说,让她现在就来找我!”
      “她真的有事......”
      “我,我要跟她道歉,”曾老手颤抖着,“你快去把她叫来!”
      康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祝清淮在哪儿。

      “她出去了。”N39忽然转过头。
      “她上哪儿去了?”曾老的声音比原先更苍老了,“她是不是去求那个陈渭安了?你让她回来,赶紧让她回来,我们用不着她这么做!”
      N39没有说话。
      “快把她叫回来啊!”曾老催促着他们,“我们红楼就是亡了,也不会让一个孩子去求她的仇人!”他望向远方,眼含泪光,“这孩子,我对不起她啊!”
      “她应该不是......”康云不确定地说。
      曾老抓住康云的手,“如果真到了最后一步,你就领着大家出去投降,你们还这么年轻,要好好活着啊!”
      “曾老您说什么!”康云急道,“花均座已经安排好对战策略,我们,”他眼神有些闪烁,“我们未必会输!就算我们真的输了,我也势必跟红楼共存亡!”

      曾老摇摇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还固执!”他推着他,“你快去把清淮给我叫回来,快去!”
      康云被推的踉跄了一下,只好转身跑了。
      “花常呢?”曾老又问N39。
      N39没说话,朝旁边的房子里指了指。

      花常正在空荡荡的军事指挥室里,坐立难安。
      面前屏幕上的小绿点转悠了一晚上,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跑到无人区里去了。
      陈渭安这几天本来就没休息好,再加上惊恐和过度的悲伤,在无人区那种恶劣的天气里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去无人区那种地方干什么?是谁把他引到那里去的?难道陈大会在那里?

      花常突然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
      陈渭安那边恐怕有危险,但这边已经是箭在弦上,生死存亡的时刻了,他哪边都扔不开。
      有没有两全的办法?有没有既能保证陈渭安的安全,又能帮助红楼抵御外敌的办法?
      可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两全的方案。

      他留在红楼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哪边更重要?
      如果长安必然走向灭亡,那他现在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可这是他的职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死亡而什么都不做。
      长安到底是怎么灭亡的?
      跟陈渭安有关吗?
      会不会就在今天?
      陈渭安一个人太危险了。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他体内的反物质在瞬间释放,长安很有可能就是这么灭亡的。
      对,去找陈渭安,保护好他就相当于保护好红楼,保护好很多人......这是最优解,这是基于逻辑判断给出的最优解。

      花常这么想着,忽然停住脚步,苦笑一声:“我何必自欺欺人?”
      就在这个时候,曾老推门进来了。

      灰布里的风很大,没完没了,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别处的霞光已经十分耀眼,太阳快要从暖炉里升起来了,这里还是灰乎乎的一片。
      陈渭安披着黑色斗篷,用胳膊挡住眼睛,艰难地往前走。在他前方的不远处,有一片白色扁平,十分显眼的建筑。

      广阔的平原上,康德拉图克的轰炸机群已经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殷万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

      三军的驾驶员们纷纷上了战斗机,谭世殊一声令下,近百架战斗机升了起来,往一个方向飞去了。

      祝清淮在旷野中奔走,喊着陈渭安的名字。天地间的寂静近乎冷漠,她收到康德拉图克大军来袭的消息。太阳升起来了。

      几个安保人员还没待喊出声,就已经抽搐着倒在了地上。陈渭安用安保人员的卡将一道道门刷开。最后一扇门打开时,面前是一个极为广阔的空间。

      陈渭安往前走了一会儿,视线刚从重重叠叠的大型计算机和冷却设备中解脱出来,他便整个人都呆住了。

      面前是一个将近十米高的,镂空的球体。这个球体内部的花纹弯弯曲曲,粗细不一,看上去像个肉色的艺术品。可是仔细一看,陈渭安能从中分辨出人的胳膊、躯干和大腿,还有没了眼睛的头。这些躯体都黏在一起,胳膊和腿连接,头和头连接,脚和头连接,如此反复。

      陈渭安眸光一颤,猛地捂住了嘴。
      这个巨大的球体连接着花花绿绿的细线,这些细线和那些大型计算机连接着。整个空间回响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他突然明白那个科研员说的生物电波、量子耦合是怎么回事了。
      一股巨大的懊悔和恐怖几乎将他的心脏击碎了,他像个瞎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四处寻找。
      这个房间旁边是个布满玻璃箱和小型计算机的实验室。这些玻璃箱里要么是人头,要么是人体的其他部位。
      陈渭安在其中快速穿梭。他还抱有一线希望。希望他猜错了,希望陈大的失踪跟这里没有关系,希望他看不到熟悉的面孔......

      突然,他脚步刹住了。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陈渭安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突然就站不住了。他扶住旁边的桌子,眼泪夺眶而出。
      他的哭声引发了实验室的警报,刺耳的警报声在耳边炸响,整个建筑闪烁着红灯。

      远处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陈渭安已经崩溃,心脏锐痛,充耳不闻。
      玻璃箱旁边的计算机像是被触发了什么,上面的代码开始快速滚动。过了一会儿,陈渭安眼前突然弹出一个屏幕,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别待在这里,往前走!

      陈渭安已经说不出话来,拼命摇着头。
      玻璃箱内已经是个死物了,陈大在临死前居然还想办法给他留了话。

      “安子,往前走!”
      “只要你一直往前走,就能带着重叠复杂的感受跟过去重逢!这是多美妙的事啊!”
      陈渭安摇着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往前走!”

      最终,被警报声惊醒的人手持枪械冲进实验室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陈渭安在经过那个巨型球体时,整个空间回荡着绝望的声音:杀了我们,杀了我们......
      外面的风依旧很大,陈渭安哭得弯下了腰,但他哭了没有多久,突然毫无征兆地恢复了平静,他戴上帽子,抬了下右手,身后的建筑燃起熊熊烈火,里面传来叫喊声。

      康德拉图克大楼内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盟友的支援还没来得及到位,此时大楼周围只有少许的防御性武器。
      大厅内的人四处奔走,与盟友们通话。其中一人挂了电话,一转头就发现陈渭安出现在大楼外的广场上,像个死神一样一步一步走过来。

      整栋大楼突然发出无数细密的激光束,这些激光束呈现蓝白色,直冲陈渭安而去。
      但它们在陈渭安面前凝固住了,成了一堵蓝白色的墙。陈渭安猛地一挥手,这堵墙像萤火虫一般,霎时随风消散了。

      就在激光墙消失的瞬间,空气中震荡着诡异的嗡鸣声。陈渭安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无法自由弯折了。他低头看过去,磁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就在这时,一阵看不见的高能冲击波迅速袭来,陈渭安像是被一把巨锤撞了一般,登时飞了出去。
      陈渭安听到了来自内部的巨大闷响,眼前瞬间全白,外界的声音被抽走了,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产生了一个清晰,甚至冷漠的念头。
      我要死了。
      就这么坠下去吧,干脆坠到万劫不复里去。

      但老天没给他这个机会。
      砸到地上的一瞬间,尖锐的,炸裂般的剧痛同时涌现,他疼得浑身战栗,嘴里充满了铁锈味,他撑起身,猛地吐了出来。
      呼啸的风送来远处的欢呼声。
      随着这些欢呼声,原本被冻结甚至摔碎的记忆又回来了。

      陈渭安感觉全身充满灼烧般的疼痛,烧得他连呼吸都疼了。他强忍剧痛,抬起眼皮,怒喊一声,将大楼周围的武器全都扯碎了。
      窗玻璃哗啦啦地从高空掉落下来。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穿过广场,走进大楼。

      大厅内,众人自觉形成一堵堵人墙,将陈渭安与殷万隔绝开。
      “殷万!”陈渭安像是疯了一样,沙哑着嗓子喊,“你给我出来!”
      大厅内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声音。
      最前排的硅基人开启着十几米厚的能量护罩。
      “让开!”陈渭安狠命一挥,那些硅基人被甩向一旁,七零八碎地砸到地上。

      “没想到量子台球理论真有这么大的威力。”殷万感叹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
      “我要杀了你!”陈渭安双眼已经血红一片,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人墙前,厉声喝道:“让开!”
      站在最前沿的人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你的五脏六腑已经大出血,你撑不了多久了。”
      陈渭安伸手一挥,这个人登时化为无数颗粒消散了。

      陈渭安往前走,其他人主动补上前来。
      “让开!”陈渭安更加暴躁地喝道。
      那人只是低下头,将右手放在心口,轻声说:“此处通往繁星。”
      陈渭安再次一挥手。
      他就这么不断地杀人,人墙不断地补充上来,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缝隙。他们全部将手放在心口,不断轻声念着:“此处通往繁星。”
      陈渭安看着他们镇定的神情,听着他们虔诚的声音,情绪由暴怒转变为歇斯底里,再由歇斯底里转变成无力,他渐渐停住手,往后退去,绝望地笑了起来。

      汗水和泪水混合着模糊掉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高处看着这具残破的躯体,看着这场悲剧。光线变暗,周围鬼影幢幢,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在一切模糊中,忽然有一道声音清晰地响起。
      “人世间最好的状态也许就是躬身入局,不死不休。”

      陈渭安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但他用尽全部精力,将眼前的量子场扯向一处。
      剧烈的爆炸从空中喷涌出来,火光映亮了陈渭安的脸。
      他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一只渡鸦在爆炸云上空盘旋,发出悠长、嘶哑的哀鸣声。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随即在一片雪花点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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