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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围场大会(一) 我现在就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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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出门后,花常靠在上面默默流了会儿泪,才艰难地抬起腿往回走。街道上空无一人,头顶的天空阴沉沉地对着他,湿乎乎的鹅毛大雪接连不断地落下来。
他分辨不了方向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至于前面通往何处,距离他要去的地方有多远,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了。
我是不是错了?他想。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应该留在红楼。我在一千年以前,不,我在老师走向那片龙卷风的时候就应该跟上去,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可是我没有,我卑劣地活着,我站在整个长安最高的位置上卑劣地活着。我为什么可以苟活到现在?我为什么不去死?
对,因为我足够麻木,人麻木到一定程度,就什么都能忍受,什么都能习惯,然后,然后就变得残忍,变得无耻,变得什么都不是了!
我杀了多少人?我还记得他们,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但我连一个噩梦也没做过。我甚至没有愧疚,我的心里生不出愧疚,我对陈渭安也没有愧疚,我只是难受,只是因得不到他而难受。这种难受快把我的心撕裂了,可是没有愧疚,甚至连后悔都没有。天底下还有比我更无耻的人吗?
他将手揣进兜里,狠狠咬了咬唇。
可陈渭安到底是我的,他就只能是我的。他早晚都会妥协,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妥协。现在最棘手的是他想起怎么操控原子了,他可以让我体内的血液沸腾,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可他不会这么做,他甚至舍不得伤我。我可以尽情逼他,只要我想,他再怎么恨我,也只能乖乖回到我身边来。我现在要做的是等。
耐心,我现在需要耐心,我要等他心中的仇恨被时间慢慢磨平,他就会想起我的好。我要确保他身边没有人,要让他彻底处于孤立的境地,当他再也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到时候......
花常猛地止住脚步,无意识地喊出了声。
“不行!”
简直卑鄙!下作!我不能这么做!
可他不会原谅我,我几乎可以确信,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
可他为什么不原谅我?我并不是为了私利杀人,而且死的人已经永远消失了,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已经永远消失的人放弃我?
愚蠢,简直愚蠢!人不过是无数微观粒子凝聚成的短暂过程,有聚就有散,这是宇宙法则,我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他到底在执着什么?他为什么要因为我加速了这个过程而恨我?那些死去的人并没有痛苦!
可我又在执着什么?如果别人只不过是微观粒子凝聚成的短暂过程,陈渭安不也一样吗?那我执着他干什么?
可他是陈渭安啊!是陪伴了我一千年的陈渭安啊!是我一点一点描摹刻画出来的陈渭安啊!他是唯一一个愿意亲近我的人,就算他只是一个过程,他也是一个独一无二,无法再复刻的过程!所以什么宇宙法则,什么生命本质,逻辑说得再清楚有什么用?我还是想要他,还是想要他!我为什么要等,我等不了了,我现在就想要他!
花常想到这儿忽然将手从兜里掏出来,发疯一样往回跑。雪幕被他搅动了,黑色的大衣被风呼啸着掀起,在雪白的大地上像死神的尾迹。
他眯起眼,几乎立刻看到了远处的陈渭安。他隔着雪幕望着他,体内的血液在沸腾。越来越近了,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他现在恨不得将他活活拆了,将他一点一点摁入自己体内。这样他就跑不了了,再也跑不了了!
忽然,他刹住了脚。
我真蠢,如果硬来,他只会越来越恨我。他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他有反抗我的能力,我带不走他,也关不住他。我需要理解他,而且要让他知道我理解他。可我怎么理解他?亲情是什么?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理解呢?我从来没有过家人,也没走过他走过的路,我要怎么理解他?
愧疚,如果有愧疚就好了,我的心里为什么生不出愧疚?
老师,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连自己都理解不了,又怎么能理解他!
原本雾蒙蒙,暗沉沉的街道上忽然亮起路灯,这些幽黄的路灯在雪幕中不断闪烁。这条路霎时变成了通往阴曹地府的路。
花常悲痛地想。我为什么要留在红楼?我帮助的那些人,他们真的需要我帮忙吗?人人都说要尊重他人命运,可人人在绝望时都会求神拜佛,祈求外来的帮助!这不是很奇怪吗?
所以我到底该不该插手?到底是冷眼旁观高一等,还是躬身入局高一等?我是否有能力做出正确的判断?我能否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出正确的判断?如果我无法确定,我是否应该什么都不做?
可我从没确定过!我从来没有确定过!如果只有在确定的基础下才能实施行动,那人类将寸步难行!我们每个人都只能在一片迷雾中摸索,互相冲撞,互相伤害,踉踉跄跄地前行!
陈渭安说的没错,宇宙创造智慧生命的手段也不怎么高明!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靠着互相伤害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为什么一生下来就得不停地活下去?时间为什么从来不停止?万物为什么一刻不停地运动?这个世界究竟为什么存在?
想到这里,花常已经泪流满面。他再次转过身,朝着远离陈渭安的方向走去。
他很清楚,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他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也许这真是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路,两边的路灯是迎接他的鬼火。通往死亡的路上必然是需要照明的,有些东西得看清了才显得触目惊心。造物主残忍到这种程度......
也好。花常平静地将脸上的泪擦掉。我死了对谁都好。
五天后,水母围场大会。
这天的阳光刺眼、冰冷。脚下裸露出来的土地有些泥泞。雪化了,空气中有略带潮湿的甜味和生铁味。
谭茗荷枪实弹,戴着头盔,正快步向场外走去。他一只手放在耳朵上,嘴边呵出白汽,正低声吩咐着什么。一列观众拥挤着,与他擦肩而过。
场外的雪地上已经停了五六架黑色或灰色的飞行器,目之所及还有□□架正往这边飞来。雪地上三三两两的人,正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
“先抬来几块木板垫着。”谭茗站定吩咐道。耳机那边应了一声。很快,七八个三军的人抬来几块大木板,垫在了雪地上。
祝清淮扶着曾老下了飞行器。霍北、倍加克等人也在众人的簇拥下下来了。倍加克拄着他的绅士手杖,笑呵呵地跟霍北、曾老等人寒暄握手。
霍北看上去气色不错,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件绿色的棉大衣。他跟祝清淮握手时,祝清淮的态度冷淡,只是将嘴角弯起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倒是曾老很热情,一直拍着他的背,说他头上还是不抹油比较好看。
一行人经过谭茗时,又是一阵握手寒暄,但话又都不多。谭茗感觉自己成了个打卡机器,好像他们来了,不跟自己握手就不算数似的。
太阳渐渐升至头顶。观众席几乎坐满了。原本的废墟充满生机。
殷万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还是同样的络腮胡,穿一件驼色的双排扣大衣,双手自然下垂,目光温和沉稳。贵宾席原本已落座的人又一一站起来了。
谭茗站在一旁,眯眼看着他们。康德拉图克的邀请函是他亲自发出的,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殷万与贵宾席的人一一握手,环顾一圈后冲曾老笑道:“怎么不见花均座?”
曾老先是没听明白似的反应了一会儿,才长长地“哦”了一声,“他啊,他......”他往左右看看,冲一旁的祝清淮道:“他人呢?”
“均座一会儿就来。”祝清淮答道。
“哦,他一会儿就来。”曾老拍了拍殷万的手,重复道。
倍加克捏了捏小翘胡,眼珠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
霍北维持着原本的笑容,招呼道:“坐吧,都站着干什么?”
众人纷纷落座。
殷万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坐到了一旁。
他们坐下没多久,台子旁一个临时搭建的小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人走了出来。
谭茗立刻站直身子,向场外的方向看去。
陈大和一个染了黄毛的男人大步走过来。他们身后不远处,在零零散散的行人后面,陈渭安戴着口罩,双手插兜,散步一样慢慢走着。周围的景物变静了。
花常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盯在了他身上。
陈渭安脚步一顿,忽然抬起眼来。
目光接触的刹那,花常清晰地看到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角度一变换,宋真如的脸从陈渭安身后露出来。她正歪着头,以一种极为专注的目光看着陈渭安。
花常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几乎与此同时,陈渭安将视线移开了,蹙眉转头看向别处。
柳六儿领着一大群人正朝他的方向围拢过来。
谭茗随后动了,他快步走过去,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横挡在他们中间。
“花均座,好久不见啊!”一道声音从近处响起。
花常往那边瞥了一眼,随即又将视线收回,转身跟主持人说了句话,而后冷冷地入座了。他已经懒得虚与委蛇。
远处的三拨人正在无声对峙,越来越多的观众视线被吸引过去,有些人甚至离开座位,企图站近了看。现场出现了骚乱。
“长安的朋友们——”台上突然有人讲话了,扩声器的音量不大不小,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感谢各位冒着严寒莅临,参与今日的围场大会。我是主持人小理。”台上是个身穿金色连体毛线裙的女人,看她那干净利落的动作举止,应该是三军人。
“本次大会是由三军经红楼委托设计举办,旨在为近期出现的与红楼有关的一系列社会案件,对大家做出诚挚的答疑和道歉。”
一听到“社会案件”这个词,观众席忽然激动地叫嚷起来。
“我听到了大家对死者的同情和对涉案人的愤怒,”主持人提高了声音,“请大家看向面前的卡片!”
此时众人面前都出现了一块小屏幕。
“秉着还原事件真相的原则,也为了给死者,给大家一个交代,我们将严格遵循大会流程,将我们所知所想,将我们搜集到的证据一一展现。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大家有任何疑问,请通过指定通道提交,我们会在相应的问答环节解答您的问题。我们也恳请大家维持好现场的秩序,让大会可以顺利进行。”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主持人静默一会儿,继续道:“谢谢大家的理解。我宣布,大会正式开始!”
很快,台子上的大屏幕亮了。主持人下台,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走了上来。
短暂的空白中,谭茗已经拽着陈渭安,将他摁到了台子左边的前排。
“我都说了他们奈何不了我!”陈渭安压着声音,挣扎着站起身。
“你就坐这儿!”谭茗又将他摁回去,“今天事儿多,我顾不上你。”
“你信不信我揍你?”陈渭安瞪着他。
“别闹,”谭茗笑了笑,“要揍回家揍。”
远处的花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向前方的目光添了一丝慌乱。
“各位,这是死者生前的照片,”大屏幕上出现潘波趣的半身照。谭茗已经离开前排,陈渭安双手抱胸坐在那里,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姓潘,是蝼台人。经我们调查,他曾在一周前,也就是11日的凌晨1点钟,在蝼台23区的某家地下酒馆里喝酒。当时酒馆里加上老板和伙计一共31人。酒馆内外都没有监控设备,但据目击者称,他曾经在当天看到照片上的人被一个精瘦男人扶着经过他家的窄巷。”
霍北像是对台上的讲话不感兴趣,东张张西望望,显得坐立难安。
殷万一如既往的沉稳,听着台上的讲话,悠哉悠哉地喝着热茶。
祝清淮身体缓缓倾向花常,挡住嘴低声问:“你俩怎么了?”
花常依旧目视前方,颤抖的声音中透着疲惫,“没事。”
曾老身板坐得很直,眼睛却往这边斜过来。
“另有目击者称,”台上的石凯继续讲道,“同日,他在建筑工地上夜班的时候,看到远处有两个人。这两个人一胖一瘦,似乎起了争执,但是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终瘦子抱着胖子跑进了一栋烂尾楼里。”
观众席发出哗然一声。
“我们在那栋烂尾楼里找到了死者身上一颗崩开的纽扣和多到不正常的头发,但是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而且我们没有发现另一个人存在的任何迹象。”大屏幕上随之出现相应的照片。
“这怎么可能!”观众席有人喊道。
“我们在这里僵持了两天时间,原以为找不到新证据了,”台上的人微微一笑,“直到在死者亲属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殷万喝茶的动作忽然顿住了,抬头看向右前方。
柳六儿正双手插兜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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