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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何原宥(三) “你想要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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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传说中的评审员和陈渭安想象的不太一样。她身材矮小,但动作敏捷,棕色的头发优雅的盘在后面,穿一条十分凸显身材的黑色裙子,右手拎一只不十分名贵,但跟她的穿着极为匹配的棕色小包。
她像只小鹿,在众人都没有注意时伴随着阳光欢快地跃进来了。
漂亮......甚至很可爱。
陈渭安眼睛透过酒杯边缘看到她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如果他有机会私下跟她说句话,他会说,她一出现,他的心情都被照亮了。
更难得的是,在这样活泼开朗的面容下,有着一颗坚韧正直的心。
“需要我帮你搭讪吗?”花常的声音忽然传来。
陈渭安一怔,转头看去。
花常的目光从眼尾撇过来,是那种目空一切的冷。
陈渭安的视线细细地在他脸上滑动,心想,他这个人真怪,总是一副睥睨众生的样子,可他身上又没有一丁点的傲慢。就像是......他生来没有比较,也不对人做评判,在他眼里人人都是一样的,甚至人和其他动物,和花草树木也都是一样的。
这也算某种程度的众生平等?
所以对这种目光他既不怎么喜欢,但也做不到讨厌。
“不用,”他转过身将酒杯放下。
面前是令人眼花缭乱的酒水甜点,他扫了一眼,眼睛往下,用余光看着花常。
离执行任务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没什么胃口,也静不下心发呆,在这里站着什么都不干又很无聊。
想来想去......
“您昨晚为什么要抱我?”陈渭安手紧紧捏着酒杯,他这句话简直像是活腻了。
花常看向他,没有说话。
陈渭安没有转头,但余光中能看到他并没有生气。
“你同意了的。”花常说。
这样回旋镖式的回答激起了陈渭安的斗志,他转头看着对方,“是您先提出这个要求的,不是吗?”
短暂的对峙。
“铛——”厅内巨大的座钟忽然敲响了1下,是那种积蓄了很久,到达某一临界点后猛然发出的金属撞击声,清脆悠长,然后是经久不息的颤音。
在这颤音中,花常缓缓靠过来,低声说:“陈渭安,你想要什么答案?”
余音完全结束后,陈渭安微微往后仰了仰,然后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实际上里面装的是水。
这是个谈判高手。陈渭安心想。
然后他冲自己鼓起的腮帮子指了指,转身走到桌子另一边。
他还是闭嘴吧。
就这么时不时地保持沉默,等到陈渭安忍不住的时候,又走过来跟花常聊聊天,然后又保持沉默。
等到座钟敲响11下的时候,花常将酒杯放下,起身走到一个很小的酒品鉴赏会的门口,跟主持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主持人似乎很高兴,连连点头,然后十分有自信地走进去,宣布他们要玩个游戏,两人一组,蒙着眼睛猜准备好的鸡尾酒里都放了哪些材料。一人猜,一人负责计数,然后再换过来,最终猜到的种类最多的一方取胜。
酒品鉴赏会的四面都是玻璃门,里面发生的事情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陈渭安看到人群后面,有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个穿棕色衣服,一个穿黑色衣服,都神情恹恹地坐在座位上,脸上还有伤。
这就是昨天晚上因为下棋打起来的两个人。
主持人宣布规则后,那两个人眼睛一亮,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其中一个人伸出三根指头像是在对天发誓,然后服务员将一杯鸡尾酒端上来,其中一个人的眼睛蒙上了,服务员换了一杯鸡尾酒,然后换成另一个人的眼睛蒙上了。就这么来回几次,其中一人突然暴跳如雷,跳到椅子上蹲着身子猛锤桌子,他的大嗓门甚至透过玻璃门传了出来:你他妈的故意漏数!另一人气得把外套都脱了,尖着嗓子喊道:“你说谁漏数!”然后他俩扭打起来。
奇怪的是,旁边没有人劝架,反而都兴致勃勃地观望,边看还边跟身边人低声说着些什么。
“走吧,”花常说。
陈渭安点点头,跟着他朝指定的地下室通道走去。
此时的评审员已被四个人控制着从洗手间抬往地下室。她被捂住嘴,眼睛睁得很大,手往四处乱抓。她家境优渥,从小就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不用说这样的场景,就连严厉一点的责骂都没有挨过。
“把她的手捆上。”走在前面的一人刷开通往地下室的防盗门,冲后面说。
跟在后面的一人走上前去,几秒钟就将她的手捆好了。然后他扶着防盗门,让其他人通过。
几个人下了楼梯,来到整个地下室最偏远,最安静的地方时,一人往四周看看,说:“动手吧。”
一根细细的铁丝勒到了评审员脖子上。
她忽然停止挣扎,开始不断地用脚蹬着抓住她的人,借力让身体往上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前方的近处忽然响起脚步声。
几个人猛地抬起头。
地下室的声控灯是根据声音频率开启的。这脚步声的频率太低,头顶的灯光亮一下又立刻灭了,随着脚步声,形成了一种闪烁的效果。
他们能听到缓慢的脚步声,但在这令人恐怖的闪烁中,一个人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幽灵一样,很快就来到了他们面前。
“你是谁?”其中三人立刻站到前面排成一排,只剩一个蹲在后面控制住评审员。
对方没有说话。
三人互相看看,然后一声不吭地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灯光亮起的瞬间,落单那人的脖子后面忽然出现了一只拿着针管的手,尖锐的针头干脆利落地扎在了那人的血管上。
那人在感受到耳边的风声时就反应过来了,只可惜对方速度太快,他拼命挥起拳头的同时就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被强势地灌入血管,然后他身体晃了晃,眼皮沉重地合上,倒在了地上。
前方响起了剧烈的打斗声。
陈渭安将评审员扶起来,将她脖子上的铁丝拿开,扔到一旁,低声说:“没事了。”
评审员没有说话,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还好,没有伤到。”陈渭安一边替她解绳子,一边抬头看着她脖子。有一道很浅的勒痕,但没有变得红肿。对方还没来得及用力。
“你们是谁,”她终于艰难地说出一句话,“我会报答你们的。”
陈渭安摇摇头,“离开这里,回家去吧。”
他迅速将评审员送出地下室,又将防盗门关上时,远处传来几道身体砸到地上的沉闷声,然后是花常冷淡的话:“告诉何原宥,今天下午四点,鄙人亲自上门拜访。”
“何原宥,当地□□大佬之一,有野心,能沉得住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延华生物背后的实际控股人。他20岁接管家族产业,将他爹的产业扩大了不少,如今黑白两道通吃,今年47岁。”
今天早上陈渭安刚醒来坐在床边,花常就站在他面前边走边说,还时不时地往他额头上敲一下,以免他又昏睡过去。
“何原宥坐到现在的位置,已经养成了自负的性格,如果我们一上来就把这份伪造的报告交给他,告诉他这批药物上市之后会给他带来风险,他是不会信的。”
“所以您才一定要等到那群人抓住评审员,然后从他们手里把评审员救出来,让这群小弟回去传话?”陈渭安仰靠在沙发上,“这样他就会知道,您对他的计划了如指掌,他会恐惧。”
“这种恐惧可以省去很多解释,但是会带来敌意和强烈的警惕性。而谈判的首要准备就是要让对方放松警惕。”花常停住脚步看过来。
站在偌大的庄园内,当陈渭安缓缓举起双手,看到前后分别有两排全副武装的好手,荷枪实弹地向他们冲过来时,感到十分纳闷。
他居然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有心情“呵”了一声,心想好大的排场。
他看向花常。花常也举起双手,任由他们搜身,可眼睛看也不看他们。他只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渭安举着双手冲他微微一笑。
“10年前,何原宥通过底层官僚开始接触上层官员,为了跟这些人合作,他砍掉了手下的毒品交易,但未能如愿。”花常淡黄色的睡袍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陈渭安点点头,“毒品是这些大官都不愿意碰的。”
“7年前,法治环境愈加严厉,他手下的部分非法场所被连根拔除,他受到重创。就是从那年起,他控股了大量药企。”
陈渭安从沙发上直起身,“那这批药能不能上市可对他太重要了。”
花常点点头,“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更加重要,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们被蒙住眼睛,被一辆车拉着穿过庄园,下车后又经过几道既曲折又长的走廊,最后来到一扇几乎顶到天花板上的大门时,领头的一人敲了敲门。
几秒后,门开了。
门关上之后,陈渭安摘下眼前的黑布,环顾四周。
虽然里面放满了豪华的家具,窗户又大又宽,但整个空间依然显得十分空旷且沉闷。最显眼的是墙边放了个大概三米高的关公塑像,红袍黑靴,手拿一把大刀,威风凛凛的。
房间中央有围成一圈的棕色皮质沙发,里面一张玻璃桌,地板是沉闷的木质地板,沙发上坐了一个人,正在低头倒茶,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但是头顶有点稀疏。
“何先生近来可好?”花常走过去,拿帽子示意一下。
何原宥像是刚反应过来,抬起手笑笑,“请坐,二位请坐。”
花常坐到他对面。陈渭安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何原宥穿一件蓝白色衬衣,圆脸小眼睛,皮肤白净,眉毛下垂,笑起来一副笑面虎模样。他将两杯茶推过来,“上回我泡的那茶味道真不错,今天知道二位即将来访,我就想复制那天的味道给二位尝尝,只可惜啊,有些东西一生就一次,过去了,就再也没有喽。”
花常拿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茶沫,然后品了一口,点点头,“口感澄澈,苦涩中含有淡淡的清香,”他将茶杯放下,轻声笑了,“喝完之后,心里很舒坦。”
何原宥有些意外,但他脸上的表情一闪而过。
“不知道何先生泡出那壶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如果能复制当时的情境,心情对了,这茶或许也就对了。”
何原宥看着他,无奈地笑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姓关。”花常说。
何原宥看了眼远处的关公像,眼神忽然警惕了,他看向花常,“不知道您是红袍关公,还是绿袍关公?”
“忠义两全,带着诚意来合作的关公。”花常答道。
“哦?”何原宥那一对下垂的眉毛往上跳了一下,“关先生不是在说笑吧,您将我的计划打乱,阻碍我的药品上市,是为了来找我合作?”
花常摊开手靠在沙发背上,“我将您的计划打乱,又赤手空拳地来到您的地盘,如果不是合作,难道我是来找死的吗?”
何原宥沉默半晌,笑了笑,“可您到底没回答我的问题。”
花常看向窗外,没说话。
陈渭安从胸前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何先生,这是我们对您这批药品做的检测报告。”
何原宥看了陈渭安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您的团队里没有内鬼,这是我们通过自己的手段搜集到的信息。”陈渭安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过去,翻开了文件第一页。
何原宥胳膊撑在腿上,俯着身子又看了会儿陈渭安,这才抬手翻看起来。然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份文件上详细地写了这批安眠药含有的成分,制作工艺,以及对试药者身体各部位产生的一系列影响。他把这批药物看得很重,所以事必躬亲,里面的很多数据都是他熟悉的。他越翻越快,直至翻到最后。
“这种安眠药在上市三年后会导致40%的服药者失明,这些服药者如果有后代,他们的后代也会永久性失明。而在这些服药者里,有2%是各行业精英以及政界的高层管理人员。”陈渭安说到这里就停了。
剩下的何原宥自己就能看清楚。
何原宥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这批药物上市后,他就会身败名裂,甚至会得罪各界精英和政府人员。而这两个人救了药监会的评审员,阻碍他的药品上市,实际上是在救他,或者说,为了找一个干净合适的合作伙伴,他们不得不亲自动手,消除未来可能有的隐患。
他们走的这一步,既是筹码,也是人情......
这两个人对他手下人的性格一清二楚,对他要杀害评审员的计划也一清二楚。他们很早就盯上他了。这么耗时耗力,如果不是合作,那就可能是对手,先骗取他的信任,再将他置于死地!
但如果真是对手,这么做实在费力不讨好。因为他未必会信这个报告,而且很有可能将这两个人杀了。
至于这个报告的真实性……
何原宥将文件放到桌上,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你们要合作什么?”
陈渭安看了花常一眼。
花常回过头来,“延华生物、仁光药业,还有您手下十几家大大小小的药企,可以为我们提供便利。而我们可以帮您打通政界通道,让您畅通无阻。”
何原宥低头思索,“盘子怎么分?”
这次花常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悠然自得地喝了口茶之后才说:“您可以说说您的想法。”
何原宥拿不准能不能得罪这个人,他一再想说出一个对自己极为有利的数字,好挫挫对方的锐气,但如果对方真是来合作的,他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错失机会。
“关先生,你们已经调查我很长时间了,知道我何某人是个不贪的,我手底下的药企虽然目前盈利不多,但牵涉的东西可就多了,我花了十几年才打好这个盘子的基础,以后想往外拓是很容易的。”
花常点点头,“如果不是对您手里的牌一清二楚,我就不会来找您了。”
何原宥看看花常,又看看陈渭安,心里想这两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我对您手里的牌不太清楚,打通政界通道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陈渭安笑了笑,将一张名片连带着之前蒙眼睛的黑布放在桌上,缓缓推到何原宥面前。
何原宥看了一眼,名片上只有一串电话和一个地址。
“这是我们抛出来的第二张牌。”陈渭安说。
何原宥拿起名片看了看,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扣下这两个人其中的一个?这个姓关的盗用了别人的身份,但他嗜烟如命,身手极好,喜欢用手下败将的额头来熄灭烟头,很像传说中行踪诡秘的胡狼。但是这个胡狼已经很久没出来活动了,更何况他之前长期在□□中混迹,拿钱办事,今天却突然拿出能打通政界的筹码,要跟他合作......他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这其中的曲折。
还有这名片上的地方,如果贸然去了,万一是陷阱呢?还是扣下一个比较保险,有了人质,他手里也能多些筹码。
花常忽然说道:“何先生,这第二张牌无论您接不接,第一张牌我们总是要打出去的。”
何原宥像是没听清,过了一会儿才忽然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陈渭安解释道:“关先生的意思是,这第二张牌您接与不接,我们都会把这份药物报告公之于众。”
何原宥脸上表情还算平静,但拿着名片的手指微微发抖。
“但我们可以根据情况来隐藏相关信息。”陈渭安继续道。
花常俯身看着他,“我邀请您上桌,您哪有不打的道理?”
何原宥脸上带了杀意,但又有些犹豫。
花常就像没看见似的,看了看旁边的钟表,漫不经心地说道:“时候不早了。”
说完他站起身,“我们的诚意,我今天已经带到了。如果您在今天晚上9点前撤销对这批药物的上市申请,三个月后派人到这个地址,您会得到您想要的。如果您没有撤销,”花常将茶盖盖上,站起身,“祝您今后生意兴隆。”
陈渭安也站起身,“这份文件就留在您这儿吧,您有4个小时的时间可以验证真假。”
何原宥盯着文件,胸口剧烈起伏,在那两人即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抬头说:“关先生,您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大门打开,之前在地下室里的四个人走了进来,站到一旁,他们脸上都挂了彩,其中一人额头上还带有烟灰混合着血的痕迹。
花常脚步停也没停,径直走了出去。陈渭安跟在后面。
那一大帮保镖面面相觑,看着两人逐渐走远的背影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当他们要进去询问何原宥意见时,房间内忽然传来“砰砰梆梆”的鼓声和锣声,唱戏一样。
“依旧的水涌山叠,依旧的水涌山叠。好一个年少的周郎何处也?不觉得灰飞烟灭!可怜黄盖暗嗟......”
他们连忙跑进去,只见巨大的关公像下,房间里忽然多了四个多边形的,像转手绢一样,在不断滚动着的大绿布。这些绿布上都绣了金色花纹,像极了戏文里关公穿的衣服。而这竖着的大绿手绢中间都吊了一人。这些人正是在地下室里挨打的那四个。他们身上还在不断发出“乒乒砰砰”唱戏的声音。
“哦,好水也!这不是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何原宥在沙发旁站了一会儿,缓缓转头看向门外。他16岁起独自撑起整个家族产业,一辈子在周围人的挤压下吃尽苦头,历经坎坷,二十几年的斗争,这戏里唱的不是别人,分明就是他啊!
周围是嘈杂的唱戏声和手下们的询问声,他看着远处垂眼望下来的关公,看着绿布上的阳光转移到地板上,又慢慢从窗户那边的墙上退出去了。
花常他们已戴上帽子,上了车,随后驱车离开了这座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