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今天捅我没？》RedSol

23、业力镜 他看见自己

　　镜面中折射着破败的殿顶，但唯独没有今满自己的身影。

　　“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细细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满猛地回头，地上的那些尸体仍旧保持着跪姿，一动未动，声音不是他们发来的。

　　山呼声未停，今满后退两步重新将目光投向镜面。里头景象波动，歪斜横梁垂落的蛛网中，浮现无数人影。

　　穿着朝服的臣子在金銮殿前朝拜，金龙玄袍之人端坐其上。

　　“陛下万岁。”

　　今满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时，只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镜中画面已重新换了一幅天地。

　　空旷高台上，易心守走于最前，身后跟着上官子默。

　　两人皆着一袭宽阔白衣，面容青涩。

　　“陛下，苏氏一族叛党肃清完毕，其中修士十五人已全部斩杀，臣等，前来交割。”

　　旧皇微微抬手，那一瞬间，镜中光线陡然一暗，今满看见无数细若游丝的东西从易心守和上官子默身上浮起。

　　灰白的、暗红的，纠缠如乱麻，从他们头顶缓缓抽出，朝着旧皇的掌心汇聚。

　　易心守吐出一口气，肩线松下来，上官子默低声道：“多谢陛下。”

　　旧皇笑道：“属你们二人最中用。”

　　二人行礼退下，走出很远后，宫里当差的人将他们的配剑送还，易心守解了那身白色外袍，里头那身劲装从胸口到下摆全是干涸的暗红。

　　上官子默低头看了看自己，也差不多。他把外袍团了团，扔给旁边收衣服的内侍。

　　“咱们俩就真的这么一直干下去吗？”

　　易心守没说话，低头解开袖上的止血带，交割完成后，上面的伤口已经自愈。

　　上官子默推了他一把，两人边往外走边听他接着说：“业力这东西到底是被他消掉了，还是捏在他手里了？”

　　易心守表示：“这还用想吗？”

　　上官子默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急：“我不想做了。”

　　易心守偏头看他一眼：“我们这种除了根骨什么都没有的人，想修到高处，除了帮他做事，还能有什么办法？”

　　上官子默难得的说不出话。

　　易心守冲他安慰一笑：“下回你少杀两个就是积德。”

　　上官子默脚步顿住，看见易心守默然离去的背影，骂了一句：“天生的没人性。”

　　今满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镜中会有什么后续，下方却突然反光出半张旧皇的脸。

　　“真是易心守养出来的好宝贝，你在业力镜前，显的却是他的影子。”

　　今满猛地回头，反手一掌拍出去。

　　那人被他打了个正着，脚下踉跄着后倒，今满顺势想要一脚踹上去，发现倒地的人穿着宫里宫女样式的衣裳，年纪不大，今满硬生生收住了攻势。

　　宫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站定，低头整了整衣襟，冲今满笑了一下，又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诡异姿态。

　　宫女缓缓走到今满面前，今满余光看见业力镜的镜面早已恢复正常，只是自己站着的那一块始终空空如也，而镜子里，面前正与他对峙的，是旧皇的身影。

　　童年竹林里那个熟悉的臭味再次扑面而来，浑浊的眼睛，黄黑的牙，粗糙的手掌，在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和眼前这张年轻宫女的脸叠在一起。

　　今满拔剑削向面前宫女的脖颈，断口处的伤口平滑齐整，却没有任何血液喷涌出来。

　　“易殊？还是该叫你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本来叫人送信去，是给你师尊看的。”

　　随着宫女倒下，殿内又一具跪伏的尸骨动了，站起身来和今满说话。

　　今满没有犹豫地过去，又斩断他的颈骨，但紧接着，又有另外一具起身。

　　“哎呀，这些身子都不行，”旧皇那个新壳子说，“易殊这名字起的怎么样？朕想要你师尊的身子，想了太多太多年了。他那个人天资卓绝，朕见过那么多人，没一个比得上他，他的身子才配装朕的魂……”

　　那颗还在说话的脑袋飞出去，咕噜噜地滚到殿门口。

　　在这之后，一下有几十具行僵同时起身。

　　今满且战且退：“当年我在主峰竹林见过你。”

　　“嗯……是没错。朕当时好奇得很呐，易心守那么听话的一个人，乖乖在衡天宗上等着让朕选他当新壳子便好。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师承可传？为什么还要收养这么个小孩？”

　　“你无耻！”

　　“朕无耻？流寇之子，朕许他一窥仙途，已是他的无上荣耀。”

　　一具还带着新鲜皮肉的行僵贴在今满的耳侧，腐烂的唇齿开合着：“真是感人涕下的师徒情意，罢了，你骂吧，反正朕很快就提着你的骨头去见你的师尊。”

　　今满握剑的手在抖：“你凭什么这么作践人？活该我师尊反了你。”

　　笑声从每一具尸骨里嗡嗡地震出来。
　　“咬人的狗不叫，易心守不声不响这么多年，反倒最后是叫的最响的那一个。”

　　一具穿着朝服的行僵往前迈了一步，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今满。

　　“朕真是怀念，他当时不惜一剑将你杀掉，向我俯首示忠的样子……真是可恨啊，到头来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诓朕。”

　　“不过也没事，都没事。朕是承天命的天龙之子，朕想要的，朕最终都能得到……”

　　今满一剑从这具行僵的下颌掼入：“你这种人也配谈天命？我师尊反你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玩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奇了，易心守能养出你这么个单纯的孩子来。”

　　“你该死！”

　　今满数不清自己到底已经斩了多少具，莫邪剑身已经糊了一层暗色，每挥一次，剑风带起的腥臭便直往鼻子里钻。

　　今满退至一根殿柱旁，抵着冰冷的石面喘着气，放眼望去，殿内还有十几具行僵在动。

　　这不单单是起僵的问题了。旧皇的魂魄在这些行僵里不停地游走附身，每杀一具，他就换一具。今满杀再多也没有用，要解决，只能封印住旧皇的魂魄本身。

　　可是魂魄封印的术法，易心守从未教过他。

　　在他思索间，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列人鱼贯而入，甚至还有穿着肃清阁制服的人。

　　又是一声高呼陛下后，那些人统一吞下一些药剂，最领头的那个人抽出匕首，抵上脖颈，用力一拉。

　　后头的人接上同样的动作，一个接一个，这些人很快像被推倒的骨牌，挨个倒下。

　　“易心守再被人传唱着歌颂又有什么用呢？天下都是朕的子民，人心永远是向着朕这一边的，”旧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不陪你这小孩过家家酒了，朕带你来这，临了叫你做个明白鬼，也够意思了。”

　　那些刚断气的尸体开始动了，他们从血泊里撑起身。

　　今满几欲作呕。

　　新的、旧的，几十具躯壳同时朝今满围过来，今满挥剑满场迂回着，直到身后一硌，业力镜挡住了他的退路。

　　一只手从侧面扣住他握剑的手腕，另一只钳住他另一条胳膊，行僵们层层叠叠地压上来，用身体将他定在原地。

　　今满挣动着，但双拳难敌四手，体力很快被消磨殆尽，他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莫邪从手中被硬生生抽走，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些行僵把他困死之后，算是完成了任务齐齐停住。

　　只有一个年轻的躯体从尸群深处慢慢爬出来，那是个刚自刎不久的肃清阁使役。

　　他站定在今满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扭动着肩膀脖子：“这具还不错。”

　　旧皇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莫邪，把剑尖抵上今满的胸口，轻轻一划。

　　外衫里衣一起被割开，衣料向两边翻卷，露出底下单薄的胸膛。

　　旧皇俯下身，凑近今满的锁骨，吸了一口气：“我吃了也是浪费，唉，但我心里实在气得很……”

　　锁骨上那片完好的皮肤霎时见血，今满痛极，却被桎梏着连弓起背都做不到，冷汗从额角滚落下来，淌进眼里，蛰得今满闭紧了双目。

　　“你……放开我！”

　　旧皇嘴里尝到血后，这个使役尸身上的青色逐渐褪去，化成极细的灰白丝线，从他的顶上溢出，在空中飘了飘，散了。

　　旧皇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逐渐恢复了些肉色的手掌，抬手在今满锁骨上的那个牙印上按了按，有些奇怪的喃喃：“其实在西南听到又有你的消息后朕便想不通，易心守为什么会留你到现在？”

　　他低头看着指尖的血，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难道，真叫他养出感情来了？”

　　今满将刺痛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愤怒地盯着旧皇：“一直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坊间都传闻你疯了，你当真是个疯子。”

　　旧皇古怪的笑从侍卫的喉咙里挤出来：“他既然舍不得你……朕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朕就上你的身，用你的脸去见他。他看见自己最疼的小徒弟亲手回他一剑时，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旧皇要夺舍他。今满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他疯狂地挣扎起来，但行僵的手像铁一样箍在他的身上，纹丝不动，甚至连他想要掐诀的手指，都有行僵单独捏住。

　　完了，今天真的要折在这了。

　　今满绝望地咬紧牙关，盯着使役颈上的豁口，等待着旧皇一剑取了他的性命，好让出这个壳子为他做嫁衣。

　　但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使役的身躯突然倒下，他只闻见鼻尖又掠过一股腥臭，周身的行僵纷纷撤了手，今满一步踉跄，歪倒在地上，他摸过莫邪撑起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今满踏着这段尸路走出殿外的途中，身后业力镜终于浮现了他的影子，只不过有几分形似旧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