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大年初 ...
-
大年初三。
周时宴果然又来了。
这次带的是糖醋排骨。
他站在门口,和昨天一样的位置,手里拎着保温饭盒。他伸手敲了三下门,没人开。又敲三下,还是没人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昨天在顺走的那串备用钥匙。
“我进来了。”他喊了一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宋屿坐在沙发上,脸对着门口的方向,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命。
“你私闯民宅。”
“过年走亲戚嘛,不算私闯。”周时宴换鞋进门,把饭盒放到茶几上,“糖醋排骨。趁热。”
宋屿没有动。
周时宴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筷子摆好,把饭盒打开,把米饭拨到一边让排骨的汤汁渗进去。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宋屿也没有。
安静持续了一分多钟。
最后还是宋屿先开口,声音是那种被反复蹂躏过后的疲惫:“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时宴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我想好了,”他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经过深思熟虑的商业决策,“你现在这个情况,需要有人看着。你的易感期不稳定,你不能用抑制剂,你买菜不方便,你撞到腿的频率比我妈给我发短视频的频率还高。所以我来。”
“你来干什么。”
“看着你。”
“你不用上班?”
“我是设计师,”周时宴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有电脑就能干活。我大不了辞职,在家接单子,又不是没接过。”
宋屿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公司干了三年才升的职——”
“你还知道我升职了?”
宋屿闭嘴了。
周时宴盯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宋屿看不见但肯定能感觉到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抓到把柄的快感,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十年终于找到出口的舒畅。
“宋屿,你查过我。”
“我没——”
“你查过我。”周时宴往前倾了倾身子,“你一个瞎了的、窝在半地下室里谁也不见的、说‘我们之间已经断了’的人,居然知道我干了三年、知道我升了职。你怎么知道的?用手机刷到的?还是你从哪个亲戚朋友那里打听到的?”
宋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那表情不是害羞,是被抓包之后恼羞成怒的红。他别过脸,把那双震颤得快要失控的眼睛藏进阴影里。
“闭嘴。”
“我不。”周时宴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你一边说‘断了’,一边偷偷关注我。宋屿,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叫你闭嘴。”
“叫口嫌体正直。”
“……”宋屿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到底滚不滚。”
“不滚。”周时宴理直气壮,“我昨天回去想过了,我的时间多得很。大不了辞职,辞职信我都写好了,随之可以发出去。我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在家接单子完全没问题。再不行我干脆不干了——我是Omega,我可以找个Alpha嫁了,在家当全职煮夫,每天给他做饭。”
宋屿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他想说你疯了。想说你说什么嫁不嫁的。想说你不是在博客里说自己最讨厌别人拿Omega的身份框定你吗。想说你不是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Alpha标记你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听出来了,周时宴这些话不是在开玩笑。至少不全是。
周时宴的语气太轻快了,轻快得不正常。把最认真的话藏在最不正经的语气里,这个人从以前就会这一招。十几年前他跟周时宴说“我要考音乐学院”,周时宴也是用这种语气说“那我要考你隔壁学校,然后周末去看你”。说的时候在吃薯片,眼睛盯着电视,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后来宋屿不见了,但周时宴还是考了当年说过的隔壁学校。他是个在认定的事情上过分较真的人,较真到让宋屿头疼。
宋屿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
“你没必要这样。”他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硬了,带上了一丝哑,“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被我拖进来。”
“谁说我是被你拖进来的?”周时宴的声音也终于收起了那层轻快的壳,“我自己走进来的。十年前是你跑路了,我没拦住你。十年后我又重新碰到你。老天爷都把人送到我面前了,我反而走了。这不是傻子吗?”
宋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摸索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凉了。”他说。
“你磨叽半天当然凉了。”周时宴站起来,“微波炉在哪儿?”
“厨房里。进门左转,在台面上,你应该能直接看到。别动别的东西。”
周时宴端着饭盒往微波炉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宋屿。
宋屿正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揉着掌心。那是刚才攥拳头攥出来的印子,指甲掐的红痕还没消。
周时宴把饭盒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
微波炉嗡嗡地转。他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宋屿沉默着,坐在沙发上把脸转向窗户。那个角度刚好是对着采光井的,有一小截灰色的天空映在他混浊的虹膜上。
周时宴感觉宋屿心情不太美妙,没再久留,热好饭之后把饭盒留在宋屿家里,溜回去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自己是傻逼。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循环播放两个画面。
画面一:他站在宋屿面前说“你现在活得跟Beta有什么区别”。
画面二:他翘着二郎腿说“大不了找个Alpha嫁了反正这就是Omega的命运”。
“周时宴,”他对着天花板说,“你是不是有病。”
天花板没理他,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昨天翻旧账踩了雷,今天又拿“随便嫁个Alpha”这种屁话刺激他。
宋屿是什么人?一个腺体废了大半、眼睛全瞎、连易感期都控制不了的前S级Alpha。你跟他说“你活得跟Beta没区别”——这和往人伤口上泼硫酸有什么区别?还“大不了被标记呗又不是没干过”……十年前那次标记是被逼无奈,你说得跟吃顿饭一样轻巧。
还有那句“我可以找个Alpha嫁了”。周时宴,你什么时候这么恨嫁了?你十年没让任何Alpha近身,抑制贴贴得比贴面膜还勤,发热期自己缩在家硬扛,扛到虚脱也不肯打个电话求救。你是那种会随便找人嫁了的人吗?你不是。你说这话就是为了刺激宋屿。因为他往后缩,你想把他拽回来。拽回来的方式就是往他最软的地方戳。
“真行。”他对着枕头说,“你可真行。”
隔壁房间传来他妈的声音:“你跟谁说话呢?”
“手机!”
“大半夜跟手机说话?”
“AI!”
他妈沉默了。她抬头看着和儿子一墙之隔的同一片天花板,翻个身睡了。
初四早上,周时宴又带着饭出门了。今天带的是土豆炖牛肉,他妈一大早炖的,牛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他妈递饭盒的时候表情已经从不理解进化为“我懒得管你”。
宋屿家离他家走路十五分钟。他走熟了,不用导航。拐进那条小巷的时候他还在盘算今天怎么开口——道歉先道哪句,话题往哪边引,如果宋屿又让他滚他滚不滚。思考的答案是滚,但滚完明天还来。
他敲了敲门,门内安静如鸡,听不到任何动静。
周时宴掏出那串备用钥匙打开门。
“宋屿?”
没人应。
盲杖不在门口的鞋架上。电脑屏幕亮着,音频软件的光标还在闪烁。饭桌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一袋拆了封的苏打饼干。沙发上的靠枕歪着,搭在扶手上的毯子一半拖到地上。
唯独人不在。
周时宴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跑了。和十年前一样,说没就没。第二个念头是他出事了——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走在路上,被电动车刮了,被台阶绊了,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撞了。第三个念头是他易感期突然来了,控制不了自己,躲出去了……
几个念头在脑子里绞成一锅粥,他站了大概三秒钟,掏出手机。然后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没有宋屿的联系方式。
电话没有,微信没有,什么都没有。来了三天,吃了三顿饭,吵了两架,他没想起来加宋屿的微信。因为那个半地下室的门一推开,宋屿就在里面。他一推门就进去了,站在门口就能说话了。而手机这种东西,是留给不能随时见面的人用的。
周时宴骂了一句脏话,走到沙发边坐下。不管怎么说,先等。等半小时,不回来就出去找。他一个瞎子能走多远?上次集市上看到他,他会不会又去集市了?不对,初四集市还没什么人。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门口鞋架上的盲杖不见了,说明宋屿带了盲杖出门。电脑没关,文档没保存,桌上的水还是温的——好,他不是跑路。跑路不会啥都不准备,更像是临时决定出门。
周时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把饭盒放在桌上,搓了搓手。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台电脑上。
屏幕上是音频软件,最小化的窗口标签显示几个文档开着。周时宴在沙发上坐了一分钟,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
“先声明,”他对着空房间说,“我不是偷看。你不在家,我得搞清楚你去哪了。万一你出事了,我得知道怎么找你。”
空房间没有表示反对。
他走过去坐到电脑桌前,然后发现鼠标是反扣在显示器后面的,落了薄薄一层灰。盲人看不见鼠标指针,宋屿大概从搬进来就没碰过它。周时宴把鼠标翻过来吹了吹灰,插上,晃了晃,光标在屏幕上出现了。然后他遇到了第二个问题:屏幕朗读模式开着,光标划到哪念到哪,一个机械女声在他耳边叽里呱啦,语速快得像念经。
他找了五分钟怎么关掉这玩意。最后在辅助功能里找到了讲述人开关,女声终于闭嘴了。周时宴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在违法犯罪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他先看了看音频软件。上面是宋屿正在做的曲子,还不完整,钢琴铺底,文件名写着改3。他发挥了一下设计师随手保存的优良习惯,给宋屿存好工程文件,再点击最小化窗口。
然后他开始翻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