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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宋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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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屿的桌面上放着几个中文命名的文件夹。第一个文件夹叫“工作”,里面是配音合同、有声书剧本、编曲委托单。合同写得清清楚楚,甲方乙方权利义务,宋屿的名字签在乙方那一栏,电子签名,字体工整。周时宴翻了几份,发现宋屿的报价不高不低,交稿准时,有一份甲方回执里写着“宋老师效率很高,沟通顺畅”。
他忽然有点走神。宋屿管甲方叫“您”,改稿的时候说“好的我再调整一下”,他脾气变好了。以前的宋屿不这样。以前他拽的不行,帮人做个小样都要嘴两句“你这审美不行”。现在不嘴了,大概是嘴了也收不到尾款。
他退出工作文件夹,又翻了几个文件夹,看到“证件”两个字,点开。身份证扫描件、社保卡照片、残疾证照片。证件上的姓名并不是宋屿,而是一个叫“宋闻舟”的名字。
“假名字?他为什么要用一个假身份?”周时宴自言自语着,点开了宋屿的残疾证照片。证件上上写着视力残疾壹级,签发日期是四年前。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上面的宋屿比他记忆中瘦,头发比现在短,胡子没刮,人抿着嘴。眼睛已经能看出不太对了,眼珠没有正对镜头而是有点向上翻白,眼白红红的,角膜的颜色也开始发混。
周时宴把照片关掉。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点开了下一个文件夹。
病历。
第一个文件是今年的复查记录,标题写着“眼科门诊复诊记录”,日期是两个月前。
格式很标准,一看就是从医院系统里导出来的:
【复诊记录】
患者自述7年前双眼突发视力下降,曾于外院诊断为药源性葡萄膜炎,既往病史明确:双眼药物性葡萄膜炎,双眼继发性青光眼,玻切+引流阀植入联合术后,角膜内皮失代偿,角膜混浊,眼底窥不入;B超示右眼人工晶体在位,视网膜在位;左眼陈旧性视网膜脱离,前房消失,眼球萎缩……
周时宴看不懂这些医学术语。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门外语。他又读了一遍,终于捕捉到关键词——“药源性”。药?什么药?谁给的?他往下翻。
视力:右眼光感,光定位可,左眼无光感。眼压:右12,左7。处置意见:1.左眼球摘除术建议,患者暂不接受。2.右眼对症治疗。定期随访,不适随诊。
他把这一段反复看了又看。
宋屿真的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只剩下一只眼睛还能感受到光。他看懂了“左眼球摘除术建议”,意思大概是这只眼睛治不好了,医生建议他挖掉眼球,但后面跟着的是“患者暂不接受”。宋屿不愿意做手术,哪怕那只眼睛已经完全失明、眼压低到吓人,他还是留着它。
周时宴把鼠标挪到一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关掉这个文件,点开了下一个。
腺体评估报告。
标题是“信息素腺体功能综合评估”,抬头印着市人民医院AO内分泌专科,日期比眼科复查早半个月。
主要内容是一串表格加数据,夹杂着大段医学术语。周时宴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往下看:
“主诉:腺体药物损伤后7年,信息素分泌功能严重障碍。”
“查体:腺体区域可触及萎缩性改变,质地韧,按压痛(+)。”
“非易感期信息素峰值浓度测试:21%(比较数据:同等级Alpha非易感期平均值)。信息素控制力(-)。”
“24h信息素动态监测报告:分泌节律消失,平均浓度:同级别平均值的8%。”
8%。
周时宴盯着这个字符。B级Alpha的非易感期信息素浓度大约是S级平均值的15%,A级是50%。宋屿,一个S级Alpha,腺体损伤之后,信息素浓度只剩8%。
比B级还低,比任何一个正常分化的Alpha都要低。
报告下面还有一行补充说明:“易感期间隔极不稳定,最短间隔天数:8,最长间隔天数:203。易感期信息素浓度波动极大,偶有接近正常水平峰值(78%),但伴随不可控情绪波动、体温异常、攻击性倾向升高,建议易感期安排专人看护。”
最短8天,最长203天。这意味着他不知道下一次易感期什么时候来——可能是下周,可能是半年后。没有规律,没有预兆,说来就来。浓度低的时候活得像个Beta,但偶尔会飙到接近正常的水平,代价是情绪失控、体温异常、攻击性升高。
Alpha的信息素给了他们多少东西——身体素质、自愈能力、对疾病的抵抗力。正常S级Alpha的痛觉耐受是普通人的好几倍,摔一跤爬起来拍拍灰就没事了。而宋屿现在浓度只有8%。他摔一跤,就是结结实实地摔一跤。撞到茶几,就是结结实实地淤青一块。
周时宴想起来他小腿上那些五颜六色的伤。
“你现在活得跟Beta有什么区别。”
出自他的嘴。见面第二天说的。原话。
周时宴闭上眼,把额头抵在手掌上,维持这个姿势大概十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把腺体报告关掉。
下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你”。
他点开。
里面是一堆截图和网页链接。最上面的是他的个人作品集网站。他做了三年的设计作品都在上面,每年更新一次。截图里能看到他的个人简介,背景照片是去年拍的,是他在设计展上的一张照片,当时自己亲手传上去的。穿一件深蓝衬衫,笑得有点傻。文件夹里存了网站从三年前到现在的每一版截图,按年份分得清清楚楚。
下面是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微博关注了但没互动,只看不发。他工作室的公众号,还有几条去年他参加本地设计展的新闻报道,配图里有他和同事的合照。
周时宴看着那张照片。
他在沙发上说“你查过我”的时候,宋屿的脸红了。那会儿他以为是害羞加恼羞成怒。现在想来,宋屿何止查过他。宋屿是偷偷关注了他好几年。
他把这个文件夹关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HK”。
点开之后的第一个文件是一张营业执照的扫描件。公司名称:恒□□物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省城高新区。经营范围包括生物技术研发、信息素相关制品生产销售、药品零售。第二个文件是几篇跨度好几年的新闻报道,第一篇标题写着“恒□□物获新药临床批件,或将改变信息素紊乱治疗格局”,配图是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公司门口合影。第二篇报道的标题是“恒□□物临床试验被叫停,多名受试者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发布时间比上一篇晚了一年。第四篇是某个医药论坛的帖子截图,标题是“恒康当年的事有没有人知道内幕”,跟帖不多,大多数是关于恒康的几批临床获批药物的。
接下来是几份学术论文的PDF。标题里有“高等级信息素强制提取技术”“长期腺体抑制剂的副作用研究”“药敏性免疫系统病与信息素药物的相关性”之类的字眼。好几段的下面用读屏软件的语音标注功能记了笔记,声音转文字,转出来的文字有些错别字,但能看懂意思。
“这里说的药物不良反应和我用过的药症状一样。” “这篇文章的通讯作者曾经在恒康任职,七年前离职……”
周时宴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做什么?他一个看不见的人,靠屏幕朗读,一篇一篇翻论文,一段一段做标注,在一个早就注销的公司名字上花了好几年时间。他在查什么?他的眼睛,他的腺体,肯定和这家公司有关系。他是再查自己是怎么被弄成这样的?还是查那些弄他的人现在在哪?
他不是在隐居。他是在挖一个坑,坑里埋着什么东西,他还没挖到底。
然后他听到了盲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比平时快一些,不像悠闲地走,像是在赶路,然后是掏钥匙和开单元门的声音。
他迅速站起来,把鼠标丢回显示器后面。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电脑上的文件夹还开着,屏幕上的病历还在那里。关掉来得及,但他再调出来屏幕朗读需要时间,宋屿只要屁股尖儿沾上这张板凳,就肯定会发现电脑被碰过。
算了,不掩饰了。反正他也看不见,又不能拿他怎么样。至于别的……周时宴转过头,看着门的方向,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盲杖声停在门口。宋屿把盲杖夹在腋下,掏出钥匙,另一只手摸索着对了一下锁眼的位置,钥匙插入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宋屿把钥匙揣好,推开门走进来。他手上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包装上的字。抑制剂,Omega专用,速效型。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鞋架确认位置,把盲杖靠在鞋架旁边,然后弯下腰把塑料袋放到鞋柜旁边,换鞋。动作比平时急,换鞋的时候左脚的鞋踩住了右脚的鞋带,拽了两下才拽下来。
“宋屿。”周时宴开口。
宋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脸朝向周时宴和自己的电脑所在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来,似乎对周时宴出现在他家有点意外。
“你今天这么早?”他把换下来的鞋摆好,站起来。
“你去哪了?”周时宴走过去,把声音压得很低,尽量显得自己很平静。
宋屿弯腰把塑料袋捡起来,走到茶几边,把袋子放上去:
“抑制剂,”他说,“给你买的。你发热期快到了。你自己感觉不到的吗。”
周时宴低头看向袋子里的药盒。速效抑制剂,Omega专用,剂量刚好够扛一次发热期。牌子是他以前常用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发热期快到了。”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发紧。
“你昨天信息素味道有变化。”宋屿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脸朝向周时宴的方向,“青桔味变甜了。Omega的发热期前兆,信息素会有变化。Omega自己闻不到很正常,但Alpha能闻到。你这几天天天往我家跑,连着两天撕抑制贴故意放信息素,味炸得到处都是。我就算腺体废了,鼻子总还没废。”
他的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时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扳回一城,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宋屿出门了。一个人,大冷的天,拿着盲杖,走路去药店,就为给他买抑制剂。因为他察觉到他发热期快到了。这个人自己的易感期一团乱麻,却注意到了他的。
“你一个人跑出去就为了这个?”周时宴的声音终于不那么稳了,“药店多远你知道吗?路上那么多车——”
“这房子我搬过来快两年了,”宋屿打断他,“这条路我走过几百遍。哪个路口有红绿灯,哪个地方人行道缺一块砖,我记得住。”
“那你怎么不早说?”周时宴把抑制剂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我自己的发热期我自己会——”
“你会什么?”宋屿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种平淡的陈述,带上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刺,“你昨天说你可以随便找个Alpha嫁了,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Omega发热期前几天信息素波动最大,判断力下降,容易说出不过脑子的话。你那是脑子被激素泡了,自己还不知道。”
周时宴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昨天说那话的时候确实觉得不太对劲,但他以为是情绪上头,没往发热期上想。现在被宋屿点破,回想起来,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有点心浮气躁,晚上失眠,今早起来体温比平时高,全是发热期前兆。他平时不可能注意不到,都怪宋屿搅乱了他的脑子。
“你是Omega还是我是Omega?”宋屿站起来,伸手碰到周时宴的胳膊,然后顺着往下摸,从周时宴手里把抑制剂抽走,放到茶几上。
“发热期快到了自己不知道,还要一个瞎子提醒你。”
“……到了就到了呗。”
宋屿的手停在桌面上。“什么?”
周时宴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宋屿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刚才出门走得急,路上撞了下腿,旧伤叠新伤,疼得他有点烦躁。眼球震颤的幅度又开始变大,他偏了偏脸,想把这种失控的反应藏起来。
“我说,”周时宴深吸一口气,“,发热期这种东西,到了就到了。这不是正巧你在吗,你标记我——”
“周时宴。”
宋屿的声音把他打断了。
宋屿转过身,面朝电脑桌的方向。他的盲杖还靠在鞋柜旁,但他没有扶墙,只是站在客厅正中央,把那双混浊的、震颤不止的眼睛对着电脑的方向。
“还是先聊聊这个吧。”他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周时宴没反应过来。“聊什么?”
“我的电脑,”宋屿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周时宴噎了一下。他果然知道了。从他进门那一刻,他大概就知道有人动过他的电脑。
也许是电脑的风扇在转,也许是他那只还有光感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丁点亮度的变化。也许只是因为——周时宴在他家待了三天,每天带饭,每天耍赖,每天扯东扯西就是不问正事。今天他一进门,周时宴没先骂他乱跑,只是说了一句“你去哪了”,声音心虚得不像平时的他。
周时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此刻正朝着他的方向,晃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我……”周时宴的声音卡住了。他不是不知道从哪说起,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病历、报告、恒□□物的文件夹,都是宋屿一直不愿意开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