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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大年初二,周时宴提着保温饭盒准时出现在半地下室门口。

      红烧肉,他妈一大早炖的,五花三层,糖色炒得油亮。他装盒的时候他妈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他是喂谁。周时宴说喂狗。他妈狐疑了,问你说谁狗。周时宴说我是狗行了吧。他妈带着一脸“你小子指定有事”的表情走了。

      今天他没敲门。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有宋屿的味道。雨后空气的味道还是很淡,但至少存在,不像昨天那样完全消失。

      他满意地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宋屿站在门口,盲杖没拿,一手扶着门框。他的脸朝向周时宴的方向,偏了下头,又吸了吸鼻子。

      “闻到什么了?”周时宴把饭盒举到他面前让他闻。

      “红烧肉。”宋屿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道,“也是你妈做的。”

      “……你真是狗吧。”

      周时宴进门换鞋。鞋架旁边那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他昨天走的时候什么样今天就什么样——宋屿应该没再出过门。他扫了一眼宋屿的小腿,今天穿的长裤,淤青被遮住了,但走路的时候左腿落地比右腿轻那么一丝,大概膝盖上那块新伤还在疼。

      宋屿转身往沙发走。这次他长了记性,用手背碰了碰桌沿确认位置再坐下,没有撞到茶几。动作很自然,但周时宴看到了那个停顿。

      周时宴在沙发上坐下,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的香气在这间小屋里炸开,和空气中残留的雨后空气味道搅在一起。

      “今天没贴抑制剂,表现不错。”周时宴把筷子递过去,“奖励你一块红烧‘又’。”

      宋屿接过筷子,没接话。他伸手探了探位置,夹了一块肉,准确地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全程不发一语。

      周时宴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分钟。周时宴试探地伸手在宋屿面前挥了挥,宋屿低着头吃饭,表面上似乎对这个动作毫无察觉,也不知道是真的看不到还是单纯不想理他。

      周时宴沉默地看着,脑子里在转——也不知道他还能看到多少,眼睛还有没有得治。眼睛的事不能问,腺体的事不能问,当年为什么走不能问。这三个问题一碰就炸,昨天已经试过了。

      那就绕弯子。

      “你平时买菜怎么去?”周时宴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走过去。”

      “废话。我问你怎么挑。”

      “跟摊主说我要什么,让他挑好的,最后结果凭人家的良心。”宋屿把筷子搁在碗上,脸朝向周时宴的方向,眼角微微眯了一下。那个表情周时宴很熟悉,是宋屿在想事情——“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随便聊聊。”

      “时宴,你从来不会‘随便聊聊’。”宋屿把碗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在盘算。初一那年你说随便聊聊,目的是骗走我五十块钱。初三你说随便聊聊,聊完把我自行车骑走了,然后一星期都没还。”

      “……你记性倒挺好。”

      “瞎了以后没别的事干,只能回忆过去。”

      周时宴沉默了。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瞎了以后”四个字从宋屿自己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陈述事实,分量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决定先不理会这个,继续他的“迂回战术”。

      “那我就直说了,”周时宴往沙发扶手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平时一个人待着都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是什么?”

      “听书,听新闻,做饭,睡觉。”宋屿的语气平平的,“盲人能做的事不多。”

      “你还在做编曲,我知道。”周时宴说。他昨天回去之后翻了一晚上,在某个音频平台上用同城搜索找到了一个ID叫“山与”的用户,粉丝不多,发了几十首原创编曲,更新时间断断续续,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风格偏冷淡,弦乐用得多,偶尔加一点电子元素。没有露脸,没有个人简介,但他听了两首就确定那是宋屿——那种旋律的走向,和他十几年前听宋屿在琴房里瞎弹的东西一脉相承。

      宋屿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他把脸偏了偏,让自己朝向窗外——“窗”是半地下室的采光井,只能看到一截灰蒙蒙的天空和隔壁楼的水管。

      “混口饭吃。”他说。

      “混得还不错,”周时宴说,“更了那么久,粉丝才两千个。”

      宋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的。”

      “搜的。你以为你藏得多深?ID叫山与,IP显示在本市,发了三年,粉丝两千三——大数据时代,哥,你一个做编曲的你不知道什么叫算法推荐?”

      宋屿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半晌才说:“你闲的。”

      “我是挺闲的。”周时宴大大方方承认,“过年嘛。”

      又是沉默。宋屿垂下脸,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第一次空了手,他顿了一下,往右偏了偏,才稳稳握住。周时宴看着那个停顿,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扫了一圈屋子。墙角那台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个音频软件的界面,波形图停在中间,大概是他来之前宋屿正在做的东西。

      “在做新曲子?”周时宴起身走过去。

      “嗯。”宋屿没有阻止他。

      周时宴看了眼屏幕,音轨不多,钢琴打底,铺了一层环境音——仔细听,像是雨声。不是那种下载的素材,雨声的层次感和细节都很丰富,打在铁皮棚上的闷响、落在水洼里的脆响、顺着屋檐滑下来的滴答声,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这雨声你自己录的?”

      “嗯。”

      “在哪儿录的?”

      “门口。下雨的时候把录音笔放采光井上面。”宋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很平,“半地下室就这个好处,下雨的时候听得特别清楚。”

      周时宴看着屏幕上那些音轨,忽然说不出话。这个人住在半地下室里,下雨的时候录雨声,然后做成曲子发到网上。两千三百个粉丝,没有人知道这个ID背后是一个瞎了的S级Alpha,也没有人知道他录的雨声就是他家采光井上方的铁皮棚。

      “你还做配音吗?”周时宴把话题扯开。

      “接得少。配音需要看画面,盲人做配音局限性太大。”宋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有声书还行。”

      “有声书?”

      “嗯。上个月接了一本悬疑小说,配了二十集。”宋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判断是笑还是自嘲,“导演说我配死人那段配得特别好。”

      “……”

      “开玩笑的。”

      周时宴没笑。他笑不出来。

      但他嘴上没停:“什么小说?我去听一下。”

      “你不许听。”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

      “你害羞。”

      宋屿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到底想问什么?你刚才绕了一大圈——买菜、编曲、有声书——你想问的不是这些。”

      周时宴啧了一声。这个人瞎了,但脑子还是一样好使。

      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和宋屿面对面。

      “我想问什么你清楚。”他说,这次没有绕弯子,“但我问了两天,你一直不说。所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一直热脸贴冷屁股——你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

      “有什么不好?”

      “你管这叫好?”

      “至少没人被打扰。”宋屿的声音冷了一度,“周时宴,我们之间的事情十年前就已经断了。你找过我,我知道。但你最终放弃了,对不对?放弃了就说明你当时也觉得够了。那就够了吧。”

      周时宴感觉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着了。

      “断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断了就断了?”

      “事实就是断了。”

      “事实是你标记完我又一个电话把我甩了,然后消失十年,回来之后窝在这个半地下室里谁都不见。这不叫断了,这叫逃跑。”

      宋屿的下巴绷紧了。

      “你说完了吗。”

      “没有。”周时宴站起来,“宋屿,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走到宋屿面前,低头看着那双混浊的、在眼眶里不规则震颤的眼睛。青桔味的信息素随着他的情绪起伏变得浓了一些,不再是昨天那种纯粹的清冽,而是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

      宋屿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那双眼睛震颤的幅度更大了,灰蓝色的虹膜在眼眶里剧烈摆动,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两只飞蛾。

      空气安静了很久。

      周时宴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青桔的味道突破了抑制贴的压制,正在变得苦涩。信息素会随着主人的情绪变化而改变气味,这是他分化之后就知道的事,但他从来没体验过这种程度的变化,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面前情绪失控到这种地步。

      宋屿也闻到了。

      他的鼻腔对这个味道太敏感,哪怕腺体半废也挡不住。青桔的涩味钻进鼻子里,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橘子皮。

      然后他听到了周时宴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你知道我这十年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宋屿没说话。

      “不是失去你,”周时宴说,“是最后我自己都放弃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你不想在我这个B级Omega身上浪费时间。”

      宋屿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松开。他用这份疼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能让这个人靠近,不能让这个人卷进来,不能让他知道任何事情。

      但他也做不到再说一遍“不想见你”。

      “不是。”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不是不想见你。”

      周时宴愣了一下。

      “但是你不应该天天来。”宋屿抬起脸,把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对准周时宴的方向,“我的腺体不稳定,易感期没有规律。现在是冬天,信息素浓度低,我还能控制,但到了春天呢?你想过一个失控的S级Alpha是什么样子吗?你是Omega。你想过你会怎么样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认真,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稳,他在认真地陈述一个他以为周时宴没想过的事实。

      周时宴却笑了。

      “就这?”

      宋屿的眉头皱起来。

      “你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娇花似的,”周时宴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欠揍,“你是S级没错,但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信息素稀薄得跟兑了水似的,易感期来了能比普通Alpha强多少?你现在活得跟Beta有什么区别?”

      “周时宴——”

      “就算你易感期真的到了,”周时宴打断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但眼神已经认了真,“大不了就被标记呗。又不是没干过。”

      宋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翻茶几上的水杯。他没有停,转身朝向门口,一手扶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指向门的方向。

      手指的方向不太对。偏了点角度,指着的是墙壁和门之间的那截墙皮。

      但气势到了。

      “滚出去。”

      周时宴看着他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截墙皮,站起来慢悠悠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屿还站在那里,指着那截墙,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

      “明天我还来。”

      “滚——”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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