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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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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屿的后背贴着墙,墙皮冰得透过毛衣往骨头缝里钻。他的眼球震颤得厉害,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眼眶里不安地摆动,像是在拼命搜寻一个落点却什么都抓不住。
青桔的味道还在空气里蔓延,清冽,微酸,带着一点果皮的涩。这个味道他当然记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更记得十年前那个电话。他说了“别找我”,然后挂了。那之后他再也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
现在它就在他家的空气里,躲都躲不掉。
“你贴回去。”宋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
“周时宴——”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用抑制剂,我再考虑贴回去。”周时宴的声音从两步远的地方传来,理直气壮,“公平交易。”
宋屿保持着姿势。这人以前就这样,借他五块钱必须还一瓶汽水,少一口都不行。十年了,这个毛病居然还在。
但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周时宴自己为什么用抑制剂——因为昨天他失眠了整夜,因为青桔的味道一直往脑子里钻,因为他的腺体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机器,接收到熟悉的信息素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空转,搅得他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他不能让自己闻到周时宴的信息素,更不能用这种残破的腺体去回应。所以他翻出了抑制剂,扎了一针,把翻涌的本能硬按下去。
“我的腺体我自己有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上一遍更硬。说完他就后悔了,语气生硬得不自然,一听就是在逞强。
“你有数?”周时宴果然没放过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被气出来的笑,“你管把自己扎得跟屏蔽仪似的叫有数?宋屿,你当年好歹是个S级,信息素浓度能把一整层楼的人熏到开窗通风。现在呢?我站你跟前都闻不到,你还补一针抑制剂。你是在治病还是在销毁证据?”
“跟你没关系。”
“又来?”周时宴往旁边走了两步,鞋底在地板上踩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你能不能换一句?”
宋屿不说话。
他听到周时宴的脚步声从左边绕到右边,然后停住了。他不知道周时宴在干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这种时刻永远处于劣势——你只能靠耳朵和嗅觉去猜,而对方显然不打算给你任何提示。
“你腿上的淤青,”周时宴的声音忽然近了很多,大概就在茶几对面,“怎么磕的?”
“走路磕的。”
“废话。我问你磕了多少次。”
“谁记这个。”
“你左边小腿上至少有五块,”周时宴说,“右边膝盖上一块大的,旧的。脚踝那边还有一块,颜色最浅,大概是一两周前的。宋屿,你出门是用走的还是用撞的?”
宋屿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以前他打球摔破膝盖,周时宴蹲在医务室把他腿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数伤口数,末了来一句“你打球是用手还是用膝盖”。
他不敢,也也没法回答那个问题。实话太狼狈了——这间屋子他住了快两年,每一个角落都摸过无数遍,知道沙发在哪、桌子在哪、门在哪。可知道归知道,身体还是会撞上去。半地下室采光极差,早上起床的时候连一点光感都没有,全凭肌肉记忆走路,撞到东西是家常便饭。
他把脸转向别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走了。”
周时宴没有回答。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宋屿听到了——塑料袋被拎起来,饭盒被打开,保温盖拧开的声音。
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还是热的。那股味道趁着他腺体罢工的空档,理直气壮地从青桔味的信息素中突围出来,直直地钻进他的鼻子。
“你还真带了饺子。”他听见自己说。这句不是反问,也不带刺。语气不受控制地软了一度。
“废话,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周时宴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满意,“带了三十个,不多不少。趁热吃,凉了鸡蛋反腥。”
宋屿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把饺子留下,让他走。另一个说,你让他走了,这三十个饺子你一个都咽不下去。
第二个声音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他没判断好茶几到沙发的距离——刚才被周时宴逼得退到墙角,站位比平时偏了大概三十公分。他对这个位置的客厅布局没有那么精确的肌肉记忆。
膝盖又双叒撞上了茶几边缘。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和之前那下撞在同一个位置。
“嘶——”他倒吸一口气,本能地弯下腰去摸膝盖。
手指碰到磕痛的地方之前,先碰到了另一只手。温热的,骨节分明的,比他小一圈的——周时宴的手。
宋屿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你别动。”周时宴的声音在他正前方,比刚才更近,“坐沙发上,我给你看看。”
“不用。”
“宋屿,你两条腿加起来快凑成一副水墨画了,你跟我说不用?”
宋屿站在原地,进退不得。他想往后退,但身后是茶几,再退一步就要坐上去。往左是墙,往右——周时宴堵在那里。
一个S级Alpha,被一个B级Omega堵在自己家里走投无路。
说出去都没人信。
“你再往后退就坐茶几上了,”周时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坐吧,我也不收你钱。”
宋屿站了两秒,放弃了。
他慢慢弯下腰,摸到沙发扶手,侧身坐了进去。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疼痛正在扩大版图。他好不容易消停会的眼球震颤又开始了,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周时宴在他面前蹲下来,青桔的气味变得更近了些。
“先弄哪边?”
“……左。”
他听到周时宴把他的左腿裤管往上推了推,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还算小心,没有碰到伤口。
“嗯,恭喜你,又多一块。”周时宴拿起茶几上的云南白药喷了喷那块颜色,语气干巴巴的,“不处理的话,明天这块大概会变成紫红色,后天变成青紫,大后天你就可以对外宣称这是现代抽象画了。”
宋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他立刻把它压回去,把脸转向一边。
“你别说话。”他说,同时把右腿伸了出去。
“我说话犯法?”
“犯。”
“那你也听着。”周时宴弄完他的腿,又把饭盒从桌上拿过来,塞进宋屿手里,“饺子趁热吃,吃完我跟你算总账。”
宋屿捧着饭盒,热气蒸在脸上,激得他眨了眨毫无防备的眼睛。韭菜鸡蛋的味道霸道地压住Omega信息素,暂时占领了鼻腔。他心里自嘲了一下自己的腺体还不如韭菜鸡蛋饺子,手上拿着筷子,没有夹。
他说:“算什么账。”
“你瞎了,”周时宴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腺体坏了,你一个人住在半地下室,你用抑制剂把自己扎得跟空气一样。十年,你一走了之。这账够我算到正月十五。”
宋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算完了呢?”他听见自己问。
“算完了再说到时候的事。”周时宴在他对面坐下,声音终于不那么咄咄逼人了,“你先吃。我看着你吃。”
宋屿终于动起筷子。他把饭盒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避开磕碰的区域,然后伸出手探了探饭盒的边缘。筷子伸进饭盒,插到第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韭菜鸡蛋,面皮薄厚刚好。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他嚼了嚼,咽下去,食道暖了一截。
“你妈包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味道没变,毕竟以前在你家住过那么多次。”
“……”周时宴看着他那双正不受控地上翻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吃你的,别废话。”
宋屿没有再说话。他一个接一个地吃,吃了大概七八个之后才意识到周时宴真的就坐在对面盯着。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自己失明的眼睛上,带着某种让人招架不住的温度。他的眼睛又开始抖了,连眼皮都不受控地眨。他把饭盒和筷子放到茶几上,说:“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周时宴答得飞快,“怎么,不让看?”
“不让。”
“那你也忍着。”
宋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击回去,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这人从以前就这样,讲道理讲不过你的时候就开始耍赖,耍赖的技术炉火纯青,十几年如一日的稳定发挥。
他决定闭嘴,继续吃饺子。
那盒饺子终于见底的时候,周时宴又开口了。
“明天我还来。”
宋屿的筷子顿了一下。
“明天初二,你不用走亲戚?”
“走完了。”
“初二就走完了?”
“我家亲戚少。”周时宴理直气壮,“而且我有正事——来盯着你不用抑制剂。”
宋屿把筷子放下,抬起脸。那双混浊的眼睛朝周时宴的方向转过来,眼球震颤的幅度在减小,但频率还是很快。
“周时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认真,“你不用这样。我的腺体和眼睛已经这样了,不用你管。你也管不了。”
“管不管得了不是你说了算的。”周时宴站起来,把抑制贴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你当年说走就走,你觉得你说了就算。现在你又瞎又残,我说了算。”
“你——”
“明天中午,”周时宴打断他,“我带红烧肉。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门边的鞋架——折叠盲杖整整齐齐卡在那里,旁边挂着一串备用钥匙。
“钥匙我拿走了。”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明天敲门你最好开,不然我自己拿钥匙开。拜年嘛,哪有不让人进门的道理。”
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然后门又被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宋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几个饺子,耳边是逐渐消失在楼道尽头的脚步声,鼻子里是尚未散尽的青桔味。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