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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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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周时宴在家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年夜饭。
他妈做了八道菜,从糖醋排骨到红烧鱼,摆了一桌子。周时宴每样都吃了,每样都觉得缺点味道。不是盐少了就是糖多了,总之不对劲。
后来他意识到,他妈手艺没退步,是他的舌头在罢工。
“怎么了?”他妈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魂丢了?”
“没。”
“那就是工作的事。”
“也没。”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当妈的都有一种神秘技能,能在不追问的情况下让儿子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了百分之八十。
周时宴低头扒饭,决定先发制人。
“妈,我问你个事。”
“嗯。”
“宋屿——就咱家以前邻居那个宋屿,你这几年有没有再听说过他?”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一瞬。
周时宴抬头,刚好捕捉到他妈和他爸交换的那个眼神——那个瞬间极短,但存在感极强。
“怎么突然又问起他了?”他妈夹了一块排骨,动作流畅,表情自然,但回答得太快了点。
“没什么,就是回来了嘛,难免会想起老同学。”周时宴也夹了一块排骨,动作同样流畅,表情同样自然。
两个人对着演起双簧:
“他啊,”他妈把排骨放下,又拿起勺子舀汤,“不太清楚,没怎么联系。他爸妈早搬走了吧?”
“搬哪去了?”
“不知道,你问你爸。”
他爸正在认真对付一条鱼的鱼刺,闻言抬头:“问什么?”
“宋屿家搬哪去了。”
“哦,”他爸又把头低下去,对那条鱼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专注,“不清楚。吃鱼,凉了腥。”
周时宴看着这对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夫妻在他面前打配合,心想你俩当年是不是该去说相声。
但他没有追问。一来今天是除夕,他不想毁气氛;二来以他对爹妈的了解,这俩人一旦统一口径,嘴比保险柜还难撬。
当年宋屿咬了他的腺体做临时标记,爸妈一直对宋屿很有意见。哪怕周时宴后来因为宋屿失踪哭得差点背过气,爸妈也没有表示过安慰。
想到此处,他“哦”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说起工作室的奇葩客户,把爹妈逗得直乐。
碗筷收了,春晚开了,鞭炮响了。
周时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半地下室的单元门。
他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现在门还在那儿。门后面那个人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算了。明天再说。
大年初一,周时宴一大早就出了门。
他从家里顺了一个保温饭盒,装了他妈昨晚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宋屿以前一口气能吃三十个。
街上很安静,除夕守岁的人都在补觉。鞭炮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周时宴提溜着饭盒,走过昨天的路,转过昨天的弯,溜进单元门,站到了半地下室的那扇门前。
敲门。三下。
里面没动静。
又敲三下。
这回有声音了——脚步声,然后门锁拧开,门开了一条缝。宋屿站在门后,没有盲杖,一手扶着门框,脸朝向门缝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在用耳朵确认来人。
周时宴没撕抑制贴。他直接开口:“我。”
门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
“别别别——”周时宴把脚塞进门缝里,“大年初一拜年你关门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要拜年的人。”宋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我有啊。”周时宴把保温饭盒举到门缝前,仿佛宋屿能看到似的,“韭菜鸡蛋饺子,你以前的最爱。”
宋屿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饿。”
“那你留着中午吃。”
“周时宴。”宋屿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
“不能。”周时宴理直气壮,“老同学十年没见,大年初一上门拜年,饺子都带了,你让我站门口?这像话吗?这符合传统美德吗?”
“我不需要——”
“你需要。你冰箱里有什么?速冻水饺?还是泡面?”周时宴往里挤了挤,脚在门缝里纹丝不动,“宋屿,外面零下十度,我可没穿秋裤。你要是想让我冻成冰雕立在你门口,那我也认了。反正过年嘛,给你门口添点装饰。”
沉默。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周时宴的耳朵发红。他确实没穿秋裤,周时宴向来擅长撒真假掺半的谎。
门开了。
宋屿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通道。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礼貌的疏离,但扶门框的手收回去的速度太快了,暴露了他对这个决定的抗拒。
周时宴进了门,带上门,把冷风关在外面。
然后他看到了宋屿的家。
一个独居盲人的家。
门口的鞋架上放着一把备用盲杖,折叠的,整整齐齐卡在架子上。餐桌的四角贴着硅胶防撞条,透明的那种,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厨房台面上的东西按固定位置排列——油瓶、盐罐、电热水壶,每一个都放在手能直接够到的位置。地上的电线全部用理线器固定在墙角,没有一根横在走路的地方。
周时宴看到这些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宋屿。
宋屿正背对着他往屋里走。他走得不快,但没有扶墙,没有用盲杖,凭着对家里每一寸空间的熟悉摸索前进。
可熟悉不代表万无一失。兴许是周时宴的存在让他有些紧绷,当他走到沙发边的时候,小腿撞上了茶几的角。
闷响。
防撞条贴着的是桌角的上半部分,下半截大概没贴全。宋屿只是顿了一下,弯腰揉了揉被撞的地方,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周时宴看着他的腿。睡裤裤腿挽到膝盖附近,露出来的小腿上挂着青紫相连的彩,下面还隐约爬着几道旧疤。淤青有新有旧,旧的泛黄,新的黑紫。
那些颜色是怎么来的,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周时宴把保温饭盒放到桌上,声音有点紧:“你腿怎么了?”
“磕的。”宋屿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平淡,“瞎子磕磕碰碰很正常。”
“你磕多少次了?”
“看得见的话兴许还能数数。”
这句回答听起来像个玩笑,但宋屿说的时候没有笑。他只是把腿往前伸了伸,让裤腿自己滑下来盖住了那些淤青。
周时宴在他对面坐下来。
近看之下,宋屿的眼睛让他胸口发紧。那双向内轻微凹陷的眼球一直在震颤,幅度比昨天看到的更大,频率也更快。混浊的灰蓝色在眼眶里不安地摆动,像是在搜寻什么却永远找不到落点。
周时宴知道眼球震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的内心绝不像表面表现的那么平静。
“你紧张。”周时宴说。
宋屿的下巴线条绷了一下。
“我没——”
“你的眼睛在抖。”
宋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他偏了偏头,把脸侧过去,像是这样就能让周时宴看不到那双失控的眼睛。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终于不再稳得像一潭死水。
“我昨天问过了。你没回答。”周时宴往前倾了倾身子,“所以今天我再问一遍:你当年为什么走?眼睛怎么回事?腺体怎么回事?”
“这些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周时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你当年一个电话甩过来就消失了,我找了你三年,你知道那三年我怎么过的?”
宋屿没有回答。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以为我恨你,对吧?”周时宴盯着他,“我确实恨过。恨完了呢?日子还是得过。我上学,我上班,我升职,我过年回家——然后我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瞎子从我面前走过去,那个人是你。你让我当没看到?”
宋屿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周时宴站起来,“你管这叫过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
刚才光顾着说话,没有注意。现在他站到了宋屿的正对面,离得很近——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闻不到信息素。
昨天的那个距离,他能闻到宋屿身上很淡的雨后空气味道。但今天,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隔着不到一米,他什么都闻不到。
Alpha当街释放信息素属于公然耍流氓。但也许是宋屿的信息素浓度太稀薄,这点味道除了周时宴,大概不会有第二个Omega察觉到它存在了。
理论上,宋屿这个等级的Alpha对信息素的控制力应该很强才对。但周时宴可以在大街上捕捉到信息素的气味,说明宋屿的腺体很有可能受过伤,对信息素的控制能力下降了。
一个失去控制能力的Alpha信息素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
“你用了抑制剂?”周时宴的声音变了调。
宋屿没有回答。
周时宴站起身绕过茶几,两步走到宋屿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的腺体本来就受损了,信息素关不住闸,浓度已经低得跟兑了水似的,你还用抑制剂?”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你想干什么?想把那点剩下的功能也压没了?腺体受损还用抑制剂,这是在伤口上撒盐酸,你知不知道?”
“我的腺体我自己清楚。”宋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用你管。”
“你清楚个蛋。”
宋屿抬起脸。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朝着周时宴的方向,眼球仍在震颤,但嘴角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你以前不说脏话的。”他说。
“以前你也没把自己搞成这样。”
宋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把脸别向一边,拒绝的姿态一览无余。
周时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摸到自己后颈。
抑制贴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青桔味的信息素猛地涌出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迅速弥漫。
宋屿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你再打抑制剂,”周时宴把撕下来的抑制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就来你家撕我的抑制贴。你不想闻也得闻。”
宋屿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太快,膝盖撞上了茶几——不轻不重地闷响一声,但他没有停顿,几乎是跌撞着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墙壁。
“周时宴。”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疯了。”
“也许吧。”周时宴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你逼的。”
青桔的气味在房间里安静地蔓延。宋屿贴着墙壁,手指死劲扒住身后的墙皮。他的眼球震颤得更剧烈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眼眶里剧烈地摆动,像被风搅动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