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烬：汐镜归神》Y奈奈

22、旧忆如此，寒语伤人 纱幔落

　　纱幔落下的瞬间，风卷起满地菊瓣，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的石板路。灵汐的目光落在景泽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影主大人，此人……”身后的黑衣人低声请示，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退下。”灵汐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景泽三步远的地方，这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刀剑难及的安全地带。
　　景泽看着她，三年来的寻觅、担忧、愧疚在这一刻翻涌成潮。他想质问她为何要化名影主、为何要纵容手下为非作歹，想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身上的戾气是如何染上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笨拙的一句：“你……还好吗？”
　　灵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凉：“景泽仙长觉得，我该好不好？”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划过那道浅疤，“被信任的人伤过，被所谓的正道追杀过，在黑瘴山的毒沼里爬过……你说，我该好成什么样？”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景泽心上。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说的是小镇上那道偏斜的剑锋，说的是天罚阵下的冷眼旁观，说的是万蛊总坛里的孤立无援。那些他想弥补、想忘却的过往，被她一字一句，清晰地摆在阳光下，血淋淋的，无处遁形。
　　“当年的事，我……”景泽想解释，想告诉她蚀心丝的影响，想告诉她这三年的寻觅，却被她打断。
　　“当年的事，我记不清了。”灵汐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影主只记得谁害过她，谁欠了她，至于其他的……不重要了。”
　　她在撒谎。景泽看得出来。她紧握的指尖、微微颤抖的睫毛、刻意冷硬的语气，都在诉说着她没有忘记——她只是不愿想起，或者说，不愿承认那些曾让她温暖过的记忆。
　　“不重要？”景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痛苦，“青溪镇的桂花糕，极北冰川的篝火，临安县你第一次看清颜色时的样子……这些，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了吗？”
　　灵汐的身体僵了一瞬。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画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圈圈涟漪。桂花糕的甜香、篝火的暖意、第一次看到色彩时的惊艳……那些曾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压过了那一闪而逝的脆弱：“重要？景泽，你凭什么跟我提这些？”她上前一步，几乎贴近他的胸口，声音压低，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是你让我相信‘守护’二字，也是你亲手打碎了它！是你让我觉得自己可以不是‘灵蛊’，也是你让我看清，在你们正道眼里，我永远是个祸害！”
　　“我没有！”景泽的声音带着急切，“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那你告诉我！”灵汐指着自己的脖颈，声音陡然尖锐，“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天罚阵落下时，你在哪里？我在万蛊总坛的石室里挣扎时，你又在哪里？”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轰得景泽哑口无言。他无法否认，那些时刻，他的犹豫、他的迟滞、他的无能为力，都是刺向她的刀。
　　“说不出来了？”灵汐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所以，别再用那些破记忆来烦我。景泽，从你剑锋划过我肩头的那一刻起，过去的灵汐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影主——是你们亲手逼出来的影主！”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景泽伸手去拉她，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黑雾。那黑雾像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指尖攀附上手臂，灼烧般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我说过，别碰我。”灵汐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下次再敢碰我，断的就不是你的手臂，而是你的命。”
　　黑雾散去，景泽的手臂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泛着黑气，显然中了毒。他看着灵汐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看着她身后的黑衣人投来鄙夷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傍晚时分，望月镇的客栈里。
　　景泽坐在窗边，用灵力压制着手臂上的毒。伤口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钝痛，灵汐的话、她的眼神、她脖颈上的疤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灵月和谢煜走了进来，看到他手臂上的伤，脸色骤变。
　　“景泽师兄，你怎么受伤了？”灵月快步上前，拿出伤药，“是影主干的？”
　　谢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沉声道：“我们在镇口看到了影主的人，也看到了……灵汐。”
　　景泽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是她。她记得一切，只是不愿承认。”
　　“她怎么能这样？”灵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找了她三年，担心了她三年，她却……”
　　“她不欠我们的。”景泽打断她，声音沙哑，“是我们欠她的。”
　　谢煜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影主在镇上设坛，说是要祭祀‘碎影琉璃镜’，召集了周边所有的邪修。看这架势，她是想干大事。”
　　景泽握紧了拳头：“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谢煜摇头，“但可以肯定，绝不简单。碎影琉璃镜在她手里，若是被她完全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沉默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望月镇的街道上响起了诡异的鼓声，咚、咚、咚，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人注意到，客栈对面的屋顶上，灵汐正站在那里，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她能听到客栈里的对话，能闻到景泽伤口的血腥味，能看到灵月泛红的眼眶。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那枚“灵”字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祭祀碎影琉璃镜？不过是个幌子。她真正要做的，是引出那些三年前参与天罚阵的修士，一一清算旧账。
　　至于景泽……
　　灵汐抬头，看向客栈窗户里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恨意是真的，怨怼是真的，可那深埋在恨意之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也是真的。
　　“影主大人，时辰到了。”身后的黑衣人低声提醒。
　　灵汐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波动，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鼓声越来越响，望月镇的上空，渐渐聚集起浓重的乌云，像极了三年前，天罚阵落下的那一刻。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