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李成华》韩畅

36、解剖故事 【故事

　　【故事到此为止，已经没有什么好写的了。】——李成华工作后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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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记得每次清晨下班时，他走出酒吧，清亮的光线落入眼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让他感到恍若隔世。

　　日复一日的狂欢，心底却是愈发落寞的。

　　“那两年你们都没有再联系吗？”宋杰问起凯文。

　　“我们自顾自地活着，又有什么好联系的呢？”

　　“后来你也没有遇到让你心动的人吗？”

　　“有啊，但也就心动那么一两天，然后就一潭死水，心动是会透支的。”

　　宋杰不语，自己有多久没有心动了呢？也许就像凯文说的，自己的心动已经透支。

　　成华离开津市的那两年，好奇心酒吧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凯文依旧在吧台里调酒，但也逐渐没了当初的活力和对人的好奇。

　　“可能是怪年纪大了吧，做不了夜场了，没有那种精气神再应对别人了。”凯文自嘲笑着，眉眼间的脂粉也有些难掩疲惫。

　　“凯文，你几年多大了？”周雪问道。

　　“今年三十二了，我比成华大两岁。”凯文把自己杯里的最后一口酒饮下去，他注视着空酒杯折射光影，微微一笑。

　　“其实后来也遇到过很多人，但是都没有人能替代他。不过想想也是，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宋杰，你觉得呢？”

　　“你说得对，没有人能替代他。”

　　“所以你会为他守身如玉一辈子吗？”

　　面对凯文的打趣，宋杰却陷入沉思。

　　“开玩笑的。”

　　凯文笑了几声，随后叹息，目光落在从前成华常坐的位置上。

　　“那两年我总是会下意识看向他经常坐的吧台，心想着会不会有一天他又像往常一样突然出现。”

　　“但是过去很久，他都没有再出现，我想我已经忘记他了，结果那一天我又看到了他。”

　　凯文站直身子，双手杵着吧台，仰望头顶的镁光灯，想起那一天的灯光一如既往地闪烁。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周末，他在酒吧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是深夜几点，他蓦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时间整个灵魂像触电一般。

　　“李成华？”

　　他把手里的活交给其他调酒师，独身走出吧台，朝着成华的方向走去。

　　那人已经注意到他的到来，与他面对面微笑着。

　　“好久不见，凯文。”

　　“你回来了？”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成华，在灯红酒绿闪烁的灯光里，他总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是，我回来了。怎么这样看着我？我变化很大吗？”成华一如既往地对他微笑着。

　　“没有，还是一样帅，就是好久没有看见你了。”他显得踌躇不自在，明明自己很怀念与成华的曾经。

　　“我都有白头发了，哪里帅啊？”

　　凯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定睛看去，成华的确多了些白发，容颜有些憔悴，眼角眉梢也有疲惫的痕迹，明明他才二十七岁。

　　“人有白头发很正常，这不影响你的颜值。刚来一会吗？看你都还没点酒，今晚我请你喝酒。”

　　成华摇头婉拒：“我请你，好久没见你了。今晚必须我请，而且我想要你一整晚的时间陪陪我。”

　　凯文一愣，随即又含笑问道：“去哪？我家吗？”

　　“不是，就在这，单纯聊聊天，可以吗？我这次是出来旅游的，顺道想回来看看。”

　　“可以啊，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谈心了。”凯文当即答应下来，坐在成华身边的空座。

　　“真的吗？没人和你谈心？”

　　“和他们只能算聊天，和你才是谈心。”

　　“好，我们好好谈心，边喝边聊。”成华脸上尽是笑意，招呼侍员点了一些酒。

　　“这两年你在做什么？”

　　“在老家的一家小公司当职员。工资不高，但还好工作轻松不累。”

　　“你的漫画呢？画得怎么样？”

　　“已经没画了。”

　　“为什么？”

　　“画不出来，故事编不下去了。”

　　他不解地看着成华，猜想着背后的缘由。

　　“别这么看我，我只是不相信我画的作品了。一个作者都不相信自己笔下的故事了，那创作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我记得你的漫画，故事都很美好。”

　　“世界上哪有那么美好的事啊？越画我越质疑，索性不画了。”

　　“当成爱好坚持也好啊。”

　　“已经不爱了，再画也只感觉痛苦，索性放弃，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必自讨苦吃呢？”

　　他记得成华是笑着说这些话的，就好像早已事不关己一般。

　　他不再聊漫画的话题，又问：“怎么突然一个人跑出来旅行了？”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被催婚了，这次旅游完回去我就要和人相亲，所以与其说是出来旅游，不如说是逃出来的。”

　　“实在不行就敷衍一下。”

　　“这次敷衍了那下次呢？总得有一个交代。”

　　“有没有想过和你妈妈坦白呢？”

　　“不敢想，我不能再伤害我的家人，他们不欠我啊……”

　　侍员端来几瓶酒，成华熟练地打开一瓶，为自己和凯文倒满一杯，随后与凯文碰杯，饮下一口。

　　“其实真的走投无路，相亲也是一条退路。毕竟退圈回归正常生活的大有人在……”

　　凯文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只是没有其他办法了，他不想看见成华这样惆怅。

　　“我不要……我不想重蹈覆辙，我又不喜欢人家，为什么要耽误人家呢？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做一个称职的好丈夫。我宁愿是每天和不同的男人消遣娱乐，没有真的感情，也不要去骗一个无辜的女人，甚至又亏欠一个新生命。”

　　凯文沉默着，只是又闷下一口酒。此刻他倒是宁愿成华没有这些想法。

　　“凯文，要是你母亲还在的话，你会告诉她真相吗？”

　　“我不知道。”

　　“是啊，我们都不知道后果会怎么样，我不敢赌……”成华又把酒杯倒满，“来，喝酒，从我爸去世后，我已经好久没喝酒了，一边喝，一边聊些其他的。”

　　“聊什么呢？”

　　“聊故事。”

　　“谁的故事？”

　　“你的故事，我的故事，交换我们的故事，怎么样？”

　　“好啊，以前其实都没有好好聊聊我们曾经的故事，今晚难得再见面，就好好说一晚上吧。”凯文深深含笑，与成华对视着，“你打算说些什么呢？”

　　“从我十六岁一直到二十七岁的故事，有兴趣吗？我把自己解剖给你听。”

　　“解剖？很有趣的词，你的故事我一直很感兴趣，你解剖，我听。”

　　凯文不动声色按下录音键，把手机放在吧台上，让故事得以保存。

　　“其实成华去世后我就想辞职离开这里了，但是因为有这些录音，我想我应该在这里继续等着，等他的亲人朋友来取走他的故事。”

　　凯文唇边有轻浅的笑意，“周阿姨，宋杰，你们彼此有交换过自己与成华的所有故事吗？”

　　“有。”宋杰应了一声。

　　凯文唇角的笑意更深，“宋杰，我加你个好友，我把录音都发给你们。”

　　添加上好友之后，凯文给宋杰发了几条录音文件。

　　“剩下的录音，我都已经整理好发给你了。报酬的话就给我一万吧，怎么样？”

　　周雪和宋杰闻言都愣住，他们没有想到凯文会这样狮子大开口。

　　“怎么？成华的故事不值得这些钱吗？”

　　“我转你。”宋杰答应下来。

　　“一万五。”凯文再次改口，“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听完再决定给不给，今晚我就不奉陪了，两位随意。”

　　凯文端起酒杯转身离开，态度一整个大改变。

　　周雪和宋杰见状只好不再逗留，也一同起身离开酒吧。

　　走出酒吧时，夜色早已降临，此时天空正在飘雪，一朵朵雪花落在街道上，凝结成白色的冰霜，折射四周的光芒。

　　风雪不停吹拂着，模糊行人的视线，恍惚间，宋杰看见一对情侣正拥抱在街头，仔细看去，是那会坐在酒吧里对峙的情侣。

　　最终他们还是放开拥抱，各奔东西。

　　这一幕令他霎时湿红眼眶。

　　而周雪则仰望飘雪，静静地出神。

　　这是她在南方不曾见到的鹅毛大雪，然而她并没有感到一丝欣喜，只感觉一颗心正在迅速冰冻。

　　此时他们都很想念李成华，很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