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 99 章 丰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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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在朦胧中醒来，四肢还是很疼，但尚能忍受，全身的高热也褪去了很多。
他耷拉着头，长发垂在身边，发现身上轻松不少。脏衣服被换成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他摸了摸胸前重新包扎的绷带——末端还打了个蝴蝶结。
他盯着蝴蝶结看了片刻，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他垂下眼帘，黑色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个。
他靠着墙，看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的天空。
“……艾莉。”
他嗓音低沉沙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又像在确认。
他缓缓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试图逃跑。
程季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带着餐食来到房间。
开门进去，见诺亚半靠在床头，浑身上下写满了警惕和戾气。
她完全忽略，自顾自地将东西放在桌上：“你醒了。”
“是你把我挪过来的？”虽然已经确定，但诺亚还是忍不住想问。
“你的状态很差。”总不能说我知道你是黑暗神，呆在圣院你就死翘翘。
心里吐槽完，程季盛出燕麦粥和面包，推到诺亚面前：“快点吃，碗我要拿回去。”
诺亚不接，墨黑的瞳仁充满试探和不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在流浪的十几年里，从未有人这样对待他。所有人都被吓跑了，为什么她不怕？
程季不耐烦地翻了翻白眼，要不是因为系统，谁想管你这个大杀器。
“因为我热心，因为我博爱，因为我是主教。快点吃，别废话。”
撒谎。
艾莉这个女人惯会撒谎的。
诺亚不是没接受过光明神信徒的救济，那些人表面上和蔼可亲，背地里却因为他无法愈合的伤口而窃窃私语，最终将他赶走。
但她不一样。
她骂他，朝他翻白眼，用尽恶毒的话语，但她没有丢下他，虽然粗暴得像在捆一头猪。
“你果然爱我。”最后，诺亚笃定的得出结论。
“？”程季表情出现了明显的皲裂。
诺亚终于拿起面包和粥吃起来。燕麦粥是用牛奶煮的，又甜又滑，就着面包吃刚好。
“天啊，等伤好了，你去治治脑子吧，我认真的。”程季实在无法理解诺亚的脑回路，头发挠地像鸡窝。
诺亚不回应，连他都未察觉的放松。
*
短短几日，诺亚的伤口以近乎奇迹的速度愈合。
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在短短数日内收口、结痂，新生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粉色，仿佛从未受伤。
前几日程季还会在送餐时顺便检查他的伤口，但在诺亚第三次拒绝包扎、并将绷带丢到墙角后，她便不再多此一举了。
反正他是神，死不了。
再往后几天，她只是按时送来三餐，放下托盘便转身离开，不多停留一刻。
诺亚不接受除了她以外任何人送来的食物——她曾试过请玛丽夫人帮忙，结果可怜的夫人被诺亚一个眼神吓得当场就跑了。
从此以后，程季只好亲自跑腿。
他们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程季不会主动开口，放下食物转身走人，流程像被设定好的机器。
而诺亚，则总是在她在的时候，抛出有意无意的试探：
“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晚。”“你身上的味道和昨天不一样。”“你去哪里了？”
程季一律以“嗯”、“哦”、“关你什么事”来回应，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但诺亚并不在意。
他靠在床头，墨黑的眼眸追随她忙碌的身影，像只假寐的豹子。
他在她转身离开时，冷不丁地问一句：“艾莉，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程季的脚步会顿住一瞬，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认识。”
诺亚坐在床上，望着紧闭的木门，缓缓垂下眼帘。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这个速度超乎寻常，但他习以为常——做雇佣兵的那些年里，他的愈合速度是精灵族的五倍，因此他总是被派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佣金也比其他人丰厚得多。他积攒了一笔可观的财富，但金币对他而言和路边的石子没有什么区别。
他喜欢什么？
他曾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喜欢血液喷洒在脸上的触感，喜欢刀刃切开皮肉时顺畅的阻力，喜欢猎物在临死前眼中恐惧的光芒。
哦对了，现在还多了一样——艾莉的表情。
他应该不是人类，那他是什么？
每当想要回想过去，脑袋会剧烈疼痛，好像被打上了封印，一旦触及就会崩溃。
“你知道吗，艾莉。”
屋里昏暗，只剩下他自己，他看着木门，好像程季就在眼前：“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忘件很重要的事。比我的名字更重要。”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夜色正在缓缓降临，将整个奥兰多笼罩在温柔之中。
*
今天是丰收节。从清晨开始，奥兰多便注入了轻盈的生机。
镇民们早早地爬上梯子，在广场两侧拉起长长的彩色布幔，像是把秋天的颜色都摘了下来。干花环系在布幔之间，晒干的洋甘菊和金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干燥的草木香气。
空气中飘荡着麦芽和烤肉的气息，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苹果酒发酵的甜味——牵着人们汇聚到广场中央。
这是奥兰多最重要的节日。丰收节过后，便是小麦收割的时节了。
那些在夏日阳光下足足长了一季的金色麦浪，将在镰刀的起落间被放倒、捆扎、运回谷仓，成为镇子接下来一年里赖以活命的粮食。
这是奥兰多的大事，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同期待。
作为奥兰多的主教，程季特意换上素净的白色长袍，棉麻的料子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哑光，袖口和领口处绣着细密的麦穗纹样——那是她前几日连夜亲手补绣上去的，针脚虽算不上精致，却一针一线走得妥帖。
腰间系着编织的麦穗腰带，金黄色的麦秆被麻绳紧密地编在一起，这是丰收节时主教代代相传的传统装束，自她成为主教那天起，每年此时她都会如约穿上。
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不自觉想起希亚。
他站在麦田边缘，风将金发吹得凌乱，阳光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可那画面太旧了，旧到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张被反复翻看的画，色彩褪了一层又一层，只剩下依稀的轮廓和温热的底色。
程季甩了甩头，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走向广场。
刚踏上广场，镇民们便纷纷向她打招呼。
"艾莉小姐！""艾莉主教，节日好啊！""今年麦穗腰带编得真好看！"——问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环抱。
她笑着回应，脚步没有停下，却被一群从桌底下钻出来的孩子们拦住了去路。
七八个小家伙围上来，争先恐后地往她手里塞糖果和干果，叽叽喳喳地嚷着什么"艾莉姐姐你尝尝这个"，"我妈妈说今年最好的麦穗要留给您"。
她蹲下身一一接过，并逐个摸了摸毛茸茸的小脑袋。
棕色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挂在耳尖，她随手别到耳后，站起身来。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金色麦田。麦浪在午后的微风中层层叠叠地翻滚，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像铺开的金箔在阳光下闪烁。她眯着眼看了很久，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裹着泥土和秸秆的气味，拂过她的面颊。
希亚，今年的麦子长得很好。
傍晚的余晖将整座小镇浸泡在蜂蜜水中，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程季帮着玛丽夫人将刚出炉的黑麦面包从木托盘上搬下来，整齐地码放在广场中央的长桌上。面包还冒着热气，表皮烤得焦脆，裂开的纹路间露出浅褐色的内里，香气混着暮色中的炊烟，飘散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孩子们在桌腿之间穿梭嬉闹，笑声像撒了一地的铜铃。
程季直起腰来，擦了把额汗，嘴角不觉地浮起笑意。她望着眼前喧闹的人群，忽然想起珍妮奶奶。
希亚离开后，程季每日都看望她，陪她说话。今天这样的日子，她一定也在窗边望着远处的麦田出神吧。
程季跟玛丽夫人打了声招呼，转身穿过几条蜿蜒的小巷。
她在深褐色的木门前停下脚步，门框上的藤蔓已经蔓延到了门楣上方，开出一串串细小的白花。
推开木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整个房间镀上温暖的底色。珍妮奶奶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膝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毯，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
奶奶没有回头，静静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琥珀色的余晖将她脸上的皱纹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程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风从窗口吹进来，摇椅轻轻晃了一下。珍妮奶奶像终于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起来，苍老的嘴角浮起一个安心的笑容："艾莉，你来了。今年的麦子，我去不了田里看了……你告诉我，它们长得好吗？"
程季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握住了老人干瘦而温暖的手。
她弯起眉眼，点了点头："长得很好。比去年还好。再过两天，就该开镰了。"
珍妮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苍老的眼睛微微湿润。握着她的手，程季觉得这一刻的宁静，足以覆盖所有的过往。
“奶奶，我来接您去广场。”程季将奶奶的手放在脸上。
珍妮奶奶浑浊却依然温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艾莉啊……今天广场上好热闹吧？我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声了。”
程季笑了笑：“可热闹了。玛丽夫人烤了三大盘蜂蜜面包，汤姆大叔搬了两桶苹果酒，孩子们都快疯了。”她顿了顿，更柔和了一些：“奶奶，我背您去广场上看看吧？今晚有篝火晚会，可热闹了。”
珍妮奶奶笑着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奶奶老了，走不动啦。去了也是给你们添麻烦。你替奶奶多吃一点，回来讲给奶奶听就好了。”
程季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没有告诉奶奶希亚的事。每次问起，她都会笑着说希亚在圣殿担任圣女，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所以派了她回来照顾奶奶。奶奶每次都点头说“好啊，好啊，有出息就好”，便不再追问。
但程季知道，奶奶是明白的。
她心口微疼，苦涩蔓延嘴角。
程季在奶奶膝前蹲了一会儿，俯身轻轻一吻：“那我晚会再来看您。”
珍妮奶奶笑着摇了摇手，示意她快去。程季走出老屋，轻轻带上门。
她深吸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想广场走去。
广场上，几十人的长桌已经陆续坐满。其中还有不少外来游客，都是慕名而来。
在其中的一隅，玛丽夫人特意给她留了位置：“艾莉，这里。快坐到我身边来。”
落座后，程季拿起一杯果酒——好甜。
酒足饭饱，到了固定环节。篝火早已点燃，程季被拉着来到篝火旁，音乐已就位，大家绕着篝火跳起来。
这一刻，程季心里只有开心和满足。
她坐在篝火旁的草堆上，手指转动着酒杯，凉爽的果酿令她沉醉。
这是她向往的生活啊。
恍惚间，一道人影闪过，在不远处的草堆落座。
她顺着望过去，那人带着白色围帽，露出侧脸，篝火下看不清长相。在朦胧间，一张熟悉的脸浮现脑海。
程季摇了摇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些，但果酒浓烈，大脑越发模糊，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是梦吗？是梦吧。别上前了，会醒的。
她忐忑地在几步之外停下，不再上前。
就那样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
那人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来——金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都和记忆中严丝合缝地重合。
咚咚，咚咚.......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跳声大的充斥耳膜。
大得几乎盖过音乐和笑声。
是希亚吗？
头顶轰地炸开，她有些恍惚，好像喘不上气，却连滚带爬地来到那人面前，扯住他的衣角，呆呆地仰着头，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希亚，是你吗？
她不敢问，也问不出来。
嘴巴里满是苦涩，眼泪夺眶而出，稀里哗啦地，砸在地上像一朵朵小花。
“请问……有什么事吗？”那人歪头看向她，并没有因为被拽住衣角而不悦，只是用温和而困惑的语气询问。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中带着礼貌的疏离。
程季终于回过神——不是希亚。
他的瞳孔并不是莎弗莱色，而是充斥着星光的金黄。
程季怔怔地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她松开了手指，踉踉跄跄地走进人群，很快被欢庆的身影所淹没。
那人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金色的眸子在篝火中闪烁了一下。
“主神大人，您没事吧？”身着同样白色围帽的漂亮女子走近，手里拿着两杯果酒，看着赫列斯。
祂神情淡漠，看着眼前的盛宴毫无波澜。
祂是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如冷玉雕像般。
“无事。”
莉莉安将果酒递了过去，明媚的笑容好像照亮了整个夜晚：“主神您尝尝这个，这可是奥兰多的特产，只有这里才能喝到哦。”
奥兰多之行是莉莉安特意安排的，这里的丰收节盛大，篝火晚会很热闹，不少年轻男女都会慕名前来，在这里定下情缘。
赫列斯本不爱热闹，但奥兰多这个地方，总有道自己的印记明明灭灭，一直在闪烁，惹得他总是不自觉注意，再加上圣女莉莉安的建议，最后还是来了。
他接过果酒，莉莉安的指尖滑过赫里斯的皮肤。
又冷又细腻。
指尖短暂接触了一瞬，又自然地分开。
祂低头看了眼杯中琥珀色液体，就着篝火抿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股清新的果香。
好熟悉的味道。
莉莉安坐在祂身边，双手收紧酒杯，侧头看着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脸，就算是下位面的容貌也是无与伦比。
她心里悸动，又暗暗叹了口气。
她已经在赫列斯身边待了几个月了，用尽了各种方法——温柔体贴的关怀，恰到好处的试探，不经意间的肢体接触——游戏攻略都用尽了，但赫列斯始终像是座封冻的冰川，没有任何融化的迹象。
方才的指尖相触，她刻意放慢了动作，留意着神明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赫列斯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
让神明心动，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莉莉安心中低落，脸上却依然挂着明媚。
她收回目光，望向热闹的篝火晚会，轻快地说道：“主神大人，您看那边，他们在跳舞呢。听说在丰收节上一起跳舞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哦。”说完，她怯生生地偷瞄赫列斯的反应。
赫列斯依然望着篝火，面无表情，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莉莉安心里堵着一口气，笑容也渐渐放了下来。
没关系，慢慢来。神明的心门，就算再难，她也要敲出一条缝来。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